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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伶戏 淑妃还没反 ...

  •   “玦儿是个伶俐的孩子,不像欣荣,都被惯坏了。”
      谢淮自顾自开口,眼神始终牵挂着眼前的人。
      十八年。
      盼着,念着,等着。
      再见时,竟是这样的场景。

      楚凛垂下眼,半晌才道:“欣荣那样,很好。”
      十五岁还天真快活的像个娃娃。她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背上楚家满门的荣辱了。

      玉熙殿中陈设极其讲究,两盆绿松配着官瓷玉瓶,熏香氤氲间,衬得主位端坐那人高不可攀。
      谢淮似乎不愿多说女儿的事,只是应了声。

      一时无话。
      “玦儿他……”
      楚凛出声打断。
      “你不如想想怎么让他安稳离开平京。封王封侯都好,闲散一生,足够了。”

      谢淮眼睫颤动,扣着扶手站起来。
      她的声音发抖,却坚定道:“不……他绝不能闲散一生。”

      楚凛心里发苦,脸上却挂了一抹讽刺笑意。
      虽说是故人相见,她们之间却没什么可寒暄,也无旧情可叙。
      寥寥几句,也是话不投机。

      “他天生不足,只这一条,怕是封个王都难。”

      那雍容的贵妃娘子却像被踩了尾巴,全然失了体面。
      她乱步走下,几乎是扑到了楚凛面前。

      “天生不足?”
      谢淮侧过脸,她那有个豁口的耳朵就摆在楚凛眼前。
      陈年伤口,如一张被揉皱撕破的纸,令人心惊。

      “我亦为残损之身,依然得坐宝殿——玦儿怎么就不能?”
      她目中有水波回荡,还支撑起几分笑意。

      柔软掌心覆上楚凛的膝盖,她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能硬邦邦道:“贵妃……”
      谢淮并不理会,只把那笑绽得更纯良:“还是你已忘了,我的伤,是怎么来的?”

      楚凛似被问住,嘴唇又抿得殷红。
      “阿佩。”她低低唤,音调是水般的软。
      几分殷切,还似从前。
      “你送的耳坠,阿淮可再也戴不了了。”

      终于,楚凛拂开谢淮的手,语气却似求饶:“够了。”
      ……
      “你到底要什么?”

      那边澄光殿内,官家闲闲翻开清韵宫递来的册子。
      宸妃梦中所言都被记在此处。

      他一面翻着,随口问边上的内侍:“宸妃还睡不安稳?”
      那内侍回:“是,安神的汤药是日日都服的,夜里还是梦语不断。”
      官家“嗯”了声,吩咐道:
      “丹赤才送来一块辰砂晶,就给宸妃镇神吧。”

      王乐贤此时进门,欣荣跟在他身后,一见官家就跑过去。
      “爹爹!”
      她转了个身,雪白的毛领,恰恰配这珠圆玉润的小娘子。
      “好看吗?”

      官家起身,笑着颔首:“娇儿性嗔,模样倒悦目。”
      “爹爹!”那娇儿扁了嘴。
      敢在澄光殿里给官家看脸色,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欣荣一人。

      “阿萋不恼,过来看看爹爹给你新制的箜篌。”官家朝她招手。
      他子女虽众,却连连夭折公主。健康长大的除了远嫁的长女,也就只有这个小女儿了。
      “哪有箜篌,定是爹爹诓我。”欣荣嘴上说着不信,眼神却飘了过去。
      桌案上果真有张箜篌图。

      官家把图拿起,轻轻盖在刚才的册子上,遮掉了末尾处的一个名字。
      欣荣凑过去,扬唇:“真漂亮。”
      紫檀木制,镶嵌象牙,还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看清这箜篌之后,她的目光闪了闪。
      自己并非嫡出,皇家规矩在前,她哪里能用凤凰装饰的东西?

      “喜欢吗?”威严的父亲柔声问。
      欣荣心中忐忑,笑都挂不住了:
      “爹爹给的欣荣自然喜欢,可欣荣不敢僭越……”
      她是被宠得过头,可也不是傻子。
      凤凰唯有国母可用,爹爹是极重规矩的,绝不可能只当做礼物赠予她。

      官家把图卷起,放到她手上。
      “阿萋,这是爹爹给你的陪嫁。”
      他眼中暖意如阳春可融雪,说出的字句也像谈闲话:
      “乌成是蛮夷之地,缺乏教化。除了箜篌,还有我大雍的乐谱,琴筝,乐师——你带去,教给他们,将来也是一段佳话。”

      轻飘飘三两句,却比那短短“和亲”二字重得多了。

      欣荣像被烫了手似的,把那卷箜篌图放回桌上,走到桌案一侧跪下。
      “儿臣受天下供养,若和亲乌成可换西北安定,舅父不必刀剑搏命,可使我大雍强盛……儿臣愿意。”
      官家为她这少有的顺从诧异,强硬的话堵在喉头。
      他原以为按这孩子的娇纵性子,若不闹一番是不会答应的。

      “昔日淳思姐姐远嫁丹赤,不久丹赤内乱……姐姐五年三嫁,才有太平。皇祖母疼惜姐姐,听闻她二嫁便心郁成疾,至薨逝也未能再见姐姐一面。”欣荣抬头,不谙世事的脸上竟有些冷冷的倔意。
      “舅父家书中曾言,乌成野心勃勃,若西北无人守卫,铁骑必踏破大雍边关。”她伏地磕头,“可惜儿臣并无将才,不似舅父可披甲上阵,只有一命,便是嫁十次也甘愿。”

      好半晌,欣荣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扶起。
      “娇儿非弱女——”
      官家声音沉沉。

      她金尊玉贵长大,陡然压下来一份家国大义要她承担。
      她竟然不哭不闹,只说甘愿。

      不愧是他白洄的女儿。

      “回去罢。”

      欣荣行礼出门,白洄追随她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不知在想什么,缓缓坐下来。

      案上还堆着十几份奏疏。
      朝堂之上站着好手好脚的男儿,却只会逞口舌之能,写些慷慨的陈词自以为笔雕天下——可他白洄的女儿居然要挡在这些人面前。

      王乐贤进来,手上捧着那个兔毛围脖。
      “公主说,野兔毛珍贵,她不愿戴。”

      官家把箜篌图折起,放在烛火上点燃了。
      青烟缓慢上升,火中掉下灰色的余烬,落到了他手下的册子上。
      他轻轻吹掉灰,才露出那个被遮掉的名字——伏启。
      一个曾经无人不晓,而今却无人敢提及的名字。

      “崇义当年嫁去丹赤,伏启来我跟前说:‘天下安宁,怎可系于妹妹一身?儿臣愿披甲,杀丹赤。’”
      “他受儒家圣人教养,那是头一次,眼中有杀伐之意。”

      王乐贤不敢回话,白洄摆手让他退下,自己把册子叠好,提笔写下一句“示儿……”。
      墨色晕开,停在“儿”的最后一笔上。

      当年,面对伏启,他无话可说。
      圣人以德治天下,这是他自己教给伏启的治国之道。
      可君子教化,并非真正的帝王之道。
      错就错在,他终归没舍得告诉那孩子:这条路要走下去,只能背弃所有——无论是手足血亲,还是黔首黎民,亦或是自己。

      如今,看着欣荣,他依然无话可说。
      ……
      “王乐贤。”
      “奴在。”
      “跟欣荣说,箜篌的形制还要再改改,便等到三月,当做她的生辰贺礼吧。”
      ……
      正月二十,贵妃做寿。
      玉熙殿里热闹得紧,因连着年节,宫里的赏赐一趟一趟地送来。
      黄全跟个瘦陀螺似的在庭里转,江婵领着宫侍过来的时候,恰碰上庆义府的伶人来拜见。

      这一班伶人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都认得江婵,叽叽喳喳见礼:“见过江女官。”
      江婵粗粗扫了眼,不见莲官。
      她淡淡点头,黄全走过来:“宸妃娘子迁宫已是忙乱,怎的江女官还亲自来了?”

      江婵闷头在屋里哭了两天,谁来唤都不理会,直到床头被放了一包蜜饯。
      孟道人的蜜饯,莲姐姐的最爱。
      娘子坐在她床边:“常说戏子命贱,谁都欺辱的。我应你,无论是谁害了莲姐姐,都替她报仇。”
      “可光凭我不行,江婵,你得帮我。”

      于是她擦了泪,洗净脸,又做回江女官。

      “贵妃娘子寿辰,我家娘子本该早来贺寿。”江婵叹息一声,“可不巧,娘子今晨起来吹了风,头疼着呢。”
      她塞一片金叶子到黄全手里。
      “只请贵妃娘子担待。”

      黄全笑得满脸褶子皱起来,把金叶子收进袖子,招呼伶人进殿。
      “贵妃娘子不是最中意莲官,他竟然不在?”江婵叫人把贺礼搬进庭中,随口问。

      一听这话,黄全摇头。
      “起先说是风寒,嗓子坏了。本想着进宫陪娘子说说话也成……他又说病得重,浑身没气力。”
      “娘子向来宽厚,自然不会说什么。可公主与莲官年纪相仿,最喜他说话逗乐。”

      江婵了然:“公主年纪尚小,正是劝不得的时候。”
      她鼻子一皱,贵妃的脸色可就暖不起来了。

      大门处宫侍们的声音传过来:“六殿下。”
      白玦快步走来,对着黄全道:“欣荣可在殿内?”
      “在,正和二位娘子说话呢。”

      他匆匆进去,见欣荣正倚在高椅上,神色如常地玩扇子。
      白玦暗暗松了口气,过去行礼。

      那穿着玫红色大袖的娘子转过身来。
      她宽颌圆腮,凤眼樱唇,做派却不怎么从容大气,笑得假模假样的。
      “玦儿来了。”
      “淑妃娘娘。”

      张屏娴点头,对着谢淮道:“这孩子真是好,比他五哥稳重得多。”
      “玦儿性子闷,哪里是什么稳重。”
      谢淮接话。
      “贵妃说笑了,欣荣活泛,做兄长的自然沉静些。”

      欣荣本就百无聊赖,见白玦来了更是一刻也坐不住,眼巴巴看着谢淮。
      “行了,去吧。”
      得了允准,她起身拉着白玦的袖子往里间去了。

      花窗照影,欣荣一身碧色的织锦褙子,贴金莲枝纹样,戴月牙色团冠。

      “哥哥从宫外来,没去舅母那里?”
      见兄长的脸色并不好看,她放低了声:
      “舅母可好?还是舅舅?”

      白玦不语,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袖子上拿下来。

      “究竟怎么了?”
      林方雅身体不好,欣荣满心以为是她出了事。

      外间淑妃还在说话。
      “宸妃身子一向康健,怎地住了凤鸣宫就头疼了……”

      白玦看着妹妹,一字一顿道:“乌成之事,你真的应了父皇。”
      前几日学宫考校,他今日进宫才听说了这事,那些宫人不敢多言,只说公主应允了。
      ……
      她怎么会应?

      她怎么能应?

      “原是为了这个。”
      欣荣避开白玦的目光,轻巧道:“爹爹只是提了句,并不当真的……等舅舅回了西北,和亲的事就没影了。”

      “白萋。”
      他冷冷道。
      谁都知道,楚凛一时半刻回不了驻地,她说的不过是些自欺欺人之语。

      白玦从未在妹妹面前冷过脸,欣荣有些怵他现在的样子,声音越来越小:“若真要我嫁,那便嫁了。只要你和娘娘还有舅母都好,我……”
      她的话被揽进白玦温暖的怀抱里面。
      兄长的手臂有力地箍着她的肩膀,只感觉他的胸膛不断起伏着。
      “阿萋,阿萋。”

      若他是君王,便是把整个大雍的男人都丢上战场,也绝不会用公主和亲去止战。
      更何况,那是他的欣荣,捧在手里都怕不够熨帖的……妹妹。

      欣荣慢慢环住他的脖子,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残耳。
      她有些不知所措。
      “哥哥……”

      一道婉转女声传进内室:
      “二位娘子好兴致,怎么还不点戏?”

      来人穿白色大袖,下裙烟紫,清丽淡雅。她发髻素净,只簪了朵紫色的绣球绢花。

      谢淮先应声:“你倒来得巧,正要点呢。”
      宋清游向二人行礼,唇畔带着浅笑:
      “可不敢,清游是来向贵妃娘子赔罪的。”

      戏台搭在琼阁,众娘子早过去了,是淑妃要拉着谢淮说话,才耽搁了片刻。

      “庆义府的班子,合宫之中,自然是宸妃娘子最相熟。”
      淑妃起身,看着那张年轻而熟悉的面孔。
      笑时不像,唯有蹙眉的几分神情,有那人的影子。

      “我还得讨教宸妃娘子呢。”

      宋清游出身庆义府,谢淮母家也并非官宦人家,二人都压了淑妃一头。她心中有怨,嘴上自然不饶人。
      贵妃能容人,从不多说什么;宋清游也忍着,不过一个出身,取笑便取笑了。

      “淑妃娘子不是说病了,今日一看倒是好的很,难为太子忧心了。”宋清游踱步过去,直直看着淑妃。
      今时不同往日,她正愁找不到由头发难呢。
      “只是苦了太子,雪夜行路,又被拦在平京城外。”宋清游悠悠叹气,“官家常说,太子纯孝。”

      张屏娴不知她这话有什么深意,但也听出不是好话。
      “娘子久未面圣,自然不知。”

      “官家还说,太子纯孝都是随了您。”宋清游捂着鼻子轻咳一声,只露出那双狭长的眼。
      “又蠢,又可笑。”

      “噗嗤”。
      不知是谁嗤笑出声。
      谢淮朝里间看了眼,无奈摇头。

      淑妃还没反应,大门处倒是有人怒极出声:“贱妇!”
      那人薄唇高鼻,瞳仁幽深,是太子。

      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宋清游神色自若,眸中竟带了些微末笑意。

      “你胆敢辱我母亲?”
      太子怒不可遏地伸手,甩了她一巴掌。
      “念儿!”
      张屏娴去拦,终究慢了一步。

      “啪”一声过后,宋清游捂着脸。
      这人手劲大得很,她半张脸都火辣辣的,说不清究竟哪最疼。
      她是最怕疼的人,眼角已经洇出湿濡,却在侧脸时用袖口不动声色抹去。

      王乐贤颠颠跑进来,大呼小叫的。
      “哎呀这是……太子殿下!”

      他是跟着太子一起来的,方才躲着没进门,正是为了等个好时机。
      唱戏不还讲究个一方唱罢,才好登场么?

      “王内侍,这贱妇羞辱储君生母——你定要一五一十告知父皇!”太子指着宋清游,脸色黑的可怕。
      不过一个伶人,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得父皇宠爱,竟敢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王乐贤赔笑,走到宋清游身侧,束手而立。
      他清了清嗓子:“传陛下口谕——”

      谢淮起身行礼,张屏娴拉着太子跪下。
      宋清游小心地摸了摸肿起的脸颊,只是直起身子,竟没有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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