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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富贵 可那是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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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无功无德,高居后位,自知诸位有疑。特书罪己一封,言明缘故。其一,迢出身官门,后为白籍。家父教诲,学书论文,无一日耽搁。且有汉后平君出身寒微,牢头之女尔。为后则谦恭纯良,深受爱戴。尚节俭,辅宣帝行吏治,后世颂之。其二,迁宫僭越。入凤鸣宫,本为听沐先后慈德,且先后太后均留懿旨,掌六宫者必举贤能,官家亲选,必有考量。其三,官家性宽厚,恩泽万民,允天下谏,重臣子言。皇后国母也,既为官家辅佐,为臣;于天下,则同官家为君。臣敬国母,如敬国君,此为皇天后土之理所当然。”
“迢自认不比贤后之德,亦有爱民之心。皇后,天下女子表率也。功过之论,岂可只见诸位一言?”
“巧舌如簧!”
这哪是罪己诏,分明是篇驳论——实在不像出自内廷妇人之手。
萧兴怀狐疑看向严载道,“恐怕是你这老书袋代笔,不过是为了以公报私!”
昔日萧严两人虽说立场有悖,到底还能和平共处。不巧的是,他二人的孙子,都求娶过庄家的小娘子。庄家是第一清流,最不屑于和权贵结亲,可偏偏越过萧乐和,选了严载道的孙子严究深。
到如今,他严载道的重孙都会走路了,萧兴怀还没忘了这旧怨。
严太傅“呵呵”笑了声,也不反驳,只把那绸布放到张同甫手里,让他交给萧兴怀。
“相识四十年之久,你知道我不屑替人隐瞒。你也知道,这罪己诏就是圣人亲自写的。”
他说完,就进了澄光殿。
殿门被轻轻合上,萧兴怀看着被送到眼前的那块布,还是接了过来。还没打开,他便觉得自己干枯粗砺的手指似乎要割破这娇贵的布料。
布是江南的织锦,上好的料子,就是皇亲国戚家里也没有几匹。
只有官家娘子,才舍得这样用。
这便是君与臣。
看似只有高阶上下的一步之遥,却是不可逾越的一道纲常。
良久,他终于垂下了手。
“您呀,还是早些给中书省一个准话,好过在这熬着。”张同甫温言道。
殿中,严载道坐在书案一侧,手边是盏刚泡好的龙井。
“老师辛苦。”白洄支着额头,似乎很是疲惫。
严太傅作揖:“臣不辛苦。”
“老师就别端着什么规矩了,喝茶吧。”白洄用朱笔在奏书上写下“不允”,眉头舒展了一瞬。
“不过那篇罪己诏,寻常的女子还真写不出来。”
“唉。”严太傅叹息。
“圣人像她父亲,太聪明。”
白洄低低笑:“聪明有什么不好的?”
“若朝堂之上都是她这样的聪明人,兴许我真能垂手而天下治。”
严载道无奈道:“可她不是官家的臣子,是万民的皇后。”
活在深宫内廷,太过于聪慧,真不见得是好事。
“皇后……”白洄喃喃重复。
恍惚间,是重元三年他亲笔写下立后诏书,群臣皆称善,山呼大雍千秋万岁。
那不是他的皇后。
是万民的皇后。
……
凤鸣宫中,那大喜的圣人娘娘仍然一身素衣,跪坐在香案前。
只是她面前摆的不是什么神佛塑像,而是块牌位,上书“阻雪娘娘神位”。牌位前还放了个盒子,宋清游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一封信。
“娘子,官家刚从澄光殿过来,同您用晚膳。”辛玉山在外头传。
信纸已经泛黄,可见年份已久。
宋清游并未打开这封信,只是摩挲了几下就放了回去。
里面的一字一句,她都已经倒背如流。
香灰簌簌落下。
“娘娘,我自知对你不住。”
宋清游行大礼,以额触地。
“只等来世,宋迢向您告罪。”
半刻后,宋清游站在桌边给白洄布菜。
“这种事让江婵来就是了,你好好坐着。”
官家温声。
江婵要上前,见她摇头就不动了。宋清游夹过一筷子清炒时蔬到白洄的碗里。
“春分未至,时蔬却是鲜得很,官家不是向来喜欢这清淡一味么?”
白洄没动筷子,只是说:“近来终于睡得好些了吧。”
江婵已经好几日没有呈上册子,想来是不再梦呓了。
宋清游坐回椅子上,点头。
“亏得官家赏赐,有朱砂镇着,总算能一夜无梦。”
她看向白洄:“不过春寒总是磨人,本想找那件狐毛大氅,可他们非说不在库房里头。”
官家只挑了块鸭肉吃,闻言拧眉:“什么狐毛大氅?”
“就是伏启两岁那年,官家冬猎得来的狐毛。”宋清游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笑眯起来。
“刚剥下的皮毛,还泛着热气,吓了我一跳呢。”
“啪嗒。”
官家手上的筷子落下。
“你……”
还没说出两个字,他就被呛住,猛地咳嗽起来。
江婵赶忙递茶,宋清游蹙眉。
“官家何故如此惊讶?”
白洄喝了茶,总算顺了口气。
木门“吱呀”响了,慎颜端着盘核桃酥进来,见官家脸色不对,她赶忙跪下。
宋清游招呼她:“放着吧,伏启爱吃这个,一会叫乳母喂他。”
官家又咳嗽起来,撑着桌子起身:
“王乐贤!叫御医来!”
伏启两岁时,最爱吃核桃酥。白洄总怕呛到他,吩咐乳母要掰碎了喂。就连一向不喜欢娇惯孩子的楼寐,也会记得让膳房常备着这甜酥。
可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而他年轻的皇后,现今才十九岁大。
一夜过后,先后再世的消息传遍平京。
皇城的密诏也在这一夜,送往淮南。
萧兴怀称病告假,不理诸事。二月二,礼部自崇德门捧出了立后诏书。
因诸礼从简,礼官入正殿奉读诏书,便算昭告天下。
南安王也借贺喜之名,将莲官送进了宫。
那孩子一进殿就跪倒在宋清游面前,喊着:“多谢圣人牵挂阿姊,莲官替阿姊拜谢圣人!”
江婵扶起他,摸着那瘦削的脊背,心疼道:“天可怜见,怎么瘦了这样多。”
“莲官吃不下。”他低低道。
江婵叫慎颜去弄些吃食,问他:“你可去过莲姐姐墓前了,可都妥帖?”
莲官只是点头。
宋清游一言不发,见他身上衣着干净合身,不像是被关押折磨才瘦的。
“莲官,你早知莲姐姐病了,为何任由庆义府把她赶出去?”
莲官闻言呜咽:“阿姊没有病,是王爷要赶她的。”
莲浓做事向来妥帖,怎地惹怒了王爷?
“你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原是去岁末有人看上了莲浓,想买她回去做妾。庆义府管事的见莲浓年纪大了,又是个好拿捏的,就应了这事。莲浓不愿,她原是良籍,就要以管事买卖良女子告上官府。
谁知这起意要买莲浓的家里有些关系,一来二去竟没让她告成。
“王爷知道,就没说什么?”江婵问。
她素知王爷是宽厚的人,对她更是有给命之恩,不信南安王会不管这事。
莲官哭道:“王爷哪里管这些,他见阿姊和外男有牵扯,就说她脏了,让她走。”
“管事的便谣传阿姊得了脏病……”
“慢着。”宋清游打断他,“这些是你亲眼所见,还是听人说的?”
莲官赶忙跪下。
“那几日我都被留在尚书令处,等回去,阿姊已经被赶出府了。这些都是听其他姐姐说的。”
宋清游不置可否,朝外唤:“辛玉山。”
“娘子。”他进来行礼,又对着莲官作揖,“莲官小公子。”
“你来说,莲浓究竟是怎么死的?”
辛玉山回:“痨病,还是三月以上的痨病。”
宋清游坐上主位。
她以金冠簪发,凤凰吐珠,一套宝石头面,抵过寻常人家几年开支。明黄缂丝大袖,霞帔金线绣作,华贵至极。
“大胆!”宋清游拍了桌子,辛玉山膝盖一弯就跪了。
“什么痨病,适才莲官分明说了莲浓根本没有得病!你有天大的胆子敢骗我!”
莲官微微抬起脸,仍旧不敢看宋清游。
“娘子息怒!”辛玉山脸都吓垮了,“奴早将这事上报了官府,仵作验尸得出这痨病,万不敢欺骗娘子。”
江婵知道娘子不是轻易动怒的人,见她面色如常,心中更是疑惑。
宋清游沉吟一会,转向莲官:“好孩子,告诉我都是哪几个向你说的这些事?”
莲官支支吾吾,只道:“记……记不得了。”
“那总归还记得,莲浓是哪一日被赶出府的吧?”
她语气渐缓,但其中寒意却刺的人骨头生冷。
莲官瑟缩着回:“正月,初五。”
“大正月的,亲生的阿姊被赶出栖身之所,你十几天间都没去看过她一回?”宋清游冷冷道,“她死的时候,身上只盖着薄薄一件外衫!”
“你说,管事的污蔑她得了脏病。庆义府是什么地方?官家都要来去的地方——哪个不要命的敢说里头的娘子得了脏病?”
莲官声如蚊呐:“是王爷不让莲官出门,这些事都是莲官听来的……”
江婵终于觉出味来,质问道:
“那你便信了?”
莲官不应答,只不住地叩首。
宋清游笑面如常,说话时不怒自威:“有什么难处,什么苦衷,今日通通说来。”
“你尊我一声圣人,圣人自然要——为你做主。”
到底是个孩子,经不住吓,一五一十说了。
莲浓的痨病确是去岁秋末就起了的,管事的知道这是个不好治的病,就起了别的心思,想把莲浓打发出府。
那个看上莲浓的公子也是真心要买她,管事的趁莲浓无力反抗把她卖了出府,被那公子发现买的是个病秧子,他自然不愿。可莲浓毕竟是良籍,告上官府去,谁都捞不得好。
一来二去,事就闹到了王爷面前。
庆义府本以良籍女子为名,比宫内教坊司都要清高。可管事的这样买卖小教习,可谓是把南安王的脸面丢尽了。
他大怒,把管事的打死了,莲浓被赶出府。
“那公子背靠着大官,王爷不愿招惹。”
莲官说一句,就打自己一巴掌。
“都是莲官黑心!莲官要下地狱!王爷说我还想要那荣华富贵,就不能再去见阿姊,最好就当阿姊死了。”
“莲官贪生怕死!莲官贪慕富贵!”
不多时,他那张俊俏的脸就被扇得通红。
江婵一见他那样就哭了,跪到莲官身边打他。
“莲姐姐把你当命根子宝贝……你怎么能这样狼心狗肺!”
“可怜她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宋清游握着凤椅的把手,深吸一口气。
她十六岁和宋家的族亲叔伯决裂,从族谱除名,沦落为孤女,差点死在平京的路边。
是莲浓救了她,把她带进庆义府。
如今她高坐尊位,恩人却凄凉死去。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贼子靠着什么大官?”宋清游压着颤声问。
莲官哭得更厉害:“他叔父是大理寺卿……姓俞的。”
大理寺卿,俞高阳。
的确是不好惹。
她站起来,走到莲官身边。
那目中是结了霜的慈悲。
“白涉把你送进来,就是算准了,我即便知道这些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你走罢。”
江婵推他:“你走!享你的荣华富贵去!”
莲官伏身再拜。
辛玉山十分有眼力见地垂手站到宋清游身后:“莲官小公子,请吧。”
“莲官,拜别圣人娘娘!”
他磕头,眼泪洇湿袖口。
宋清游松开蜷着的手指,看向殿外。门半合着,天光漏进尺寸之间,把莲官隔在了影中。
唯有一分衣角落在光下,细密祥纹缓缓浮现。
所求富贵,堪以何物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