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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恩仇 那仙子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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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因着正月十六,宫门开锁的时辰推到了五更。
天边翻出一点鱼肚白,监门官刚刚行至宫门,就看见个身影立在门外。
见他来了,那人便急道:“快开门,我是宸妃娘子宫里的,有要事禀报!”
见那人头发凌乱,眼睛都熬得通红,衣袖还扯破了。监门官知道事态紧急,就速速开了钥。
辛玉山道了句谢,就跌跌撞撞跑进宫去了。
金钉朱漆的大门缓缓全部打开,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出烈火之色,黄琉璃炫目,彰耀天威。
江婵来拉帐子的时候,宋清游还沉沉睡着。
辛玉山跪在门外,双手捧着块青色的帕子,上面绣了绿竹。
“娘子,出事了。”
这句话远得像来自梦中,但宋清游还是登时清醒了过来。
睁眼就是江婵噙满泪水的模样。
屋外是辛玉山的声音。
“娘子,奴昨夜赶到庆义府,借了贵妃娘子做寿的名头要接莲浓姑娘。谁知、谁知里面的人说,莲浓姑娘生了重病,早被逐出府了……奴又问到姑娘如今的住处,去寻她。”
听这几句的功夫,宋清游已经赤着脚走到门口了。
她认出辛玉山手上那方帕子是莲浓的贴身之物,眼前一阵发麻,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寻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如今尸身停在义庄。”
辛玉山磕了个头。
“奴没能把莲浓姑娘带回来,请娘子赐罪。”
江婵在里间哭出声来。
宋清游悬在心口的石头终是落下了,却散成了无数的烙铁,烫得浑身筋脉寸断般疼。
“莲官呢?”
沉默良久,宋清游问。
“莲官小公子在南安王府中,奴没能见到人,只好先回来禀报娘子。”
宫侍们都低垂着头站在廊下,再好奇也不敢瞧,只听见娘子让辛内侍起来,又说:“都进来给我梳妆。”
江婵还哭得厉害,慎颜便先替了她,进去给娘子穿鞋袜。
“扶她下去歇歇吧。”
两个宫婢过去扶江婵,她却推开那二人,满脸是泪跪到宋清游身旁。
“奴想见莲姐姐最后一面,求娘子恩允——”
“只要娘子应了,奴自会想法子出宫,绝不牵累娘子!”
慎颜手上给娘子挽着发髻,心却都系在江婵身上。
宋清游对着镜子勾起碎发,递给慎颜。
那小姑娘回过神来,从铜镜里看见她有些苍白的脸色,低头道:“娘子恕罪,奴粗手粗脚。”
她摆摆手:
“你我是主仆,荣辱一体。你说这话,难道是要为了莲浓舍命么?”
“江婵知道宫规森严,娘子为难。”江婵磕头,“可莲姐姐也曾救过娘子的命,不是么?”
宋清游垂眸看她,目中是点点水色。
“是,若非莲姐姐,我早被冻死在冬夜之中。”
“但这事我不能应你。”
莲浓若真的只是病死,她想尽办法也会送江婵出宫;可怎么就这样凑巧?她前脚刚问过莲浓的安危,后脚她就亡故了。
一听莲官夜宿王府,宋清游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昨夜官家放她出宫,一来是要宣告对她的宠爱,二来就是要敲打南安王:他想把手伸到皇兄的后宫,也要把握好分寸。
今日她若逾矩放江婵出宫,岂不是明着告诉官家,她是南安王安插的细作?
现下自然无虞,因为官家还用得着她——等萧家事了,还有她们的活路吗?
江婵受南安王恩惠颇多,又在悲痛之中,便是宋清游和她把道理摊开来说,她也听不进去。最怕是多说多错,再传到南安王耳朵里。
“毕竟是旧识,多送银钱去把丧仪做体面些就是。”
宋清游不再看她,对着镜子摸了摸发上的珍珠钗。再看时,她眼中的泪已然消失无踪,仍是一张笑意浅浅的芙蓉面。
恨她也好,怨她也罢。
总好过死在权势的冷剑之下。
江婵抬头,也只能看见娘子身上绣着白色百合的绫罗,衬得她像天宫仙子一般。
“娘子真就如此狠心吗?”
那仙子只是冷冷道:
“生恩死仇,无论什么都不值得你搏命。”
“并非我狠心,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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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晌午,本该是贵人们小憩之时,贵妃娘子的玉熙殿里却传出交谈之声。
“天寒地冻的,难为你日日来请安。晚上就不必折腾了,留下和欣荣一同用膳。”
内侍黄全走进殿内,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跪坐在屏风前:他生得风雅,眉浓目深,花瓣似的唇放在这张脸上竟也不显得女气。
这是贵妃娘子膝下的养子,行六,名玦。
此时六殿下嘴角染上浅淡笑意,行礼:“是。”
屏风后的人投来目光,黄全开口:“娘子,公主在暖阁睡熟了。”
贵妃早叮嘱过今日要见客,让公主不许躲懒。可这金尊玉贵的人犟起来,嬷嬷们也都没有办法,只好请黄全来告知贵妃。
六殿下侧过脸,目中神色渐暖。
“待娘娘吩咐完,我去叫她起来。”
他对着黄全道。
贵妃娘子点头:“这样也好。”
“黄全,你先出去侯着吧。”
黄全应声退出门外,贵妃开口:
“玦儿,你可知太子如今身在何处?”
六殿下收敛神色,回道:
“枢密院辖所,暂由舅父的银鞍军看顾。”
见贵妃满意颔首,六殿下忽的想起这“银鞍”的渊源来:
昔日太宗御天下,楚英为第一将才。大雍立朝后,楚将军旗下所领,太宗特赐‘银鞍军’为名。取‘银鞍照白马’飒沓之风,也有为官家——鞍前马后之意。
楚英战死后,官家便封他的儿子楚凛为镇北将军,掌管银鞍军。
太子虽是庄修真拦下的,最后人不在三衙,反而送到了枢密院。
想必朝野上下都在猜测官家的心思。
“若有人刺探……”
“玦儿,一概不知。”
他抬眼看向软座上的养母,轻巧接上话。
“很好。”贵妃起身,扶了扶鬓。
她摘下发间缀着绿松的金钗,搁在桌上。
那是官家御赐,贵妃最爱的一支钗。
“见你舅父时,记得也要机敏些。”
半刻钟后,一架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
车上下来个穿墨绿褙子的侍女,头发用鹅黄的发带挽着,插银钗。
她向宫门处递上通行玉符,那守门的认得她,客气道:“楚淑人又来了。”
侍女名叫绿月,闻言点头。
“还有我家娘子,从前远嫁的,今岁好容易回京了,要来拜见贵妃娘子。”
守门的见下来个寻常妇人装扮的瘦高女子,扶着楚家夫人下车,便核验了玉符,让她们入宫了。
二人走入宫道,楚淑人捏着块帕子,过会便要捂着嘴咳嗽。
楚家娘子顺着她的背,担忧道:“嫂子,你合该在家歇着的,非要陪我来一趟。”
那楚淑人本姓林,叫林方雅,是楚凛的妻子。正是这次楚凛凯旋回来,才封了淑人。
林方雅摇摇头:“不妨事,我这是旧疾了。有我在,你进宫更容易些。”
看着扶她那只黝黑粗糙的手,林方雅又叹息:“我总记得,你在闺中的时候,白净得和白玉雕作的人儿一般。”
楚家娘子便用袖子把手给遮掉,安慰她嫂子:“我自小跟着父亲阿兄习武,不过是多些保养罢了。”
“到底是和西北不同的。”林方雅本就多愁善感,说着就要落泪。
“嫂子。”楚家娘子脸色无奈,“你一见我就哭,那可怎么好?”
林方雅抹泪,扯出个笑来。
“是嫂子不好,你平安归家,嫂子该高兴才是。”
她又把楚家娘子头上的簪子扶正,笑容真切了些。
“你愿意去见她,想必她也是很高兴的。”
楚家娘子神色变得有些怪异,抿起嘴唇。
她模样英气,额骨又高,乍看倒以为是个男子。唯有那两片嘴唇,稍抿一抿,就显出胭脂色来。
“是么……”
前面十几步的地方,高大的殿门敞开着,上面是鎏金的牌匾,写着“玉煕殿”。
宫侍早迎出来,看见两人,恭恭敬敬行礼。
“淑人,小娘子,贵妃娘子已等多时了。”
楚家娘子点头,一手扶着林方雅,跨进门槛时,扯下了腰间挂着的那块玉玦,悄悄收进袖口。
殿外庭院精致,几个宫侍穿梭其中,修理草木。另有几座亭台水榭,遥遥望去,恍若天宫琼楼。
殿内熏着暖香,宫婢们垂首随侍在两侧。林方雅带着楚家娘子绕过屏风,里头端坐的人影站起来。
“嫂嫂来了。”
那人穿着销金的锦缎大袖衫,浅绿长裙,头发只挽了髻,并不带钗环。
她容色柔美,杏眼樱唇,长眉色淡。右耳垂上有个豁口,似乎是陈年伤口,不过也不损她的姿容。面颊带点圆润,身段丰腴,当真是“雍容华贵”。
这便是当朝贵妃,谢淮。
见到楚家娘子,谢贵妃有些慌乱地抚了抚鬓角。见她近前,谢淮更不知所措。
“微臣楚凛,拜见贵妃娘娘。”
楚凛低头,手高举过眉。
二人只隔着半步,却被这臣子之礼生生劈开一道天堑。
宫婢端上来茶盏,林方雅轻轻拽她衣摆:
“环环——”
听到这久远到有些陌生的二字,楚凛嘴角浮上几分苦涩。
世上哪里还有楚环环呢?
贵妃似乎不在意楚凛的疏离,倾身过去。
一双柔软的手托住她高举的臣仪,楚凛抬起头:
谢淮泪眼盈盈,笑颜竟与从前别无二致。
“阿佩。”
昔年楚大将军战死,只留下一双儿女:兄长名为凛,愿他于刀霜剑雨之中亦能从容;小妹名为佩,表字环环——环佩之悦,印刻相思。
楚佩,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宫门处可曾阻拦?怪我,早知让内侍先去侯着了。”说完,谢淮见楚凛眉眼间肃杀之气慑人,愣了一愣。
她认识的楚佩,是平京第一贵女。因家中没什么规矩又无人管教,她每日就是观词斗茶,轻裘走马——一派纨绔风流。
父兄远在沙场,战功垒高了楚家的门头,也养出了她满身的骄矜。她偏爱舞刀弄枪,常常男子装束。时人调笑,便唤一声“佩公子”。
可这再倜傥的公子也是假的:若逢年节宫中召唤,还是得乖乖装扮钗裙,做回楚小娘子。
谁又能猜得到,这将门的娘子,有一日竟真的会披甲上阵。
谢淮不敢再看楚凛的眼睛,侧过脸掩去杏眼中的碎光。
上京繁华养出的慵懒风流已然凋零,烽火灼伤她眼角,留下的粗砺伤疤还带着万里之外的狼烟。
北地风沙竟是这样苦烈。
吃掉一个假公子,却磨刻出来一个真将军。
此时林方雅突兀地咳嗽起来,咳完就说:“没什么为难,让娘娘挂心了。”
话音刚落,黄全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娘子,六殿下和公主来了。”
楚凛不发一言,只把双手轻轻移开。
接着她便垂下头,神色看不分明。
谢淮的手像块暖玉,被精细地护着养着。扶她的时候小心翼翼,手心都泛起汗。
这令楚凛几乎忘了她已经是尊贵无匹的宫妃,还当这人是伏在自己膝上的阿淮。
阿淮,阿淮。
她退后半步,放下手时袖子里的玉玦贴到掌根。
冰冷极了。
这世上,也没有阿淮了。
很快,六殿下领着个小娘子进来。
那小娘子圆圆一张脸,白里透着红,模样十分秀气。不过看着不大高兴,进门时还耷拉着眉眼。
楚凛一眼就看到了她。
大雍最小的公主,官家捧在心尖尖的女儿。
披着件藕粉色的袍子,真像个年画娃娃。
六殿下走近行礼。
“外甥白玦,见过楚将军。”
楚凛侧目:他低眉顺眼,倒是谦卑。
见边上的欣荣还在闹脾气,白玦又道:“白玦替小妹赔礼——欣荣,每年将军送来的节礼你不是喜欢得很么?”
玉团似的小娘子揉揉眼,点头:“喜欢呢,舅舅送的东西比宫里的好玩多了。”
楚凛周身的锐意立刻软了三分,手指触向欣荣的脸庞——和她娘有七分相似,又多了些天家独有的傲气。
可这小娘子转眼就朝着谢淮扑了过去。
“娘娘……”
手指落空,楚凛无奈蜷起手,只听白玦温言道:“欣荣娇惯,但心里是念着您的。”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这个“外甥”身上。
仔细一看,白玦虽有不可多得的好样貌,右耳却是不全的。
楚凛想起谢淮的耳垂:
玉缺成玦,到底是有缘分。
“我同你说了多少次,要规矩些叫将军……”谢淮抱着女儿,抚摸她的乌发。
虽说是数落,语气却轻柔。
欣荣嘟囔着“知道了”,看见一边站着的林方雅,埋在母亲衣袖里的脸露出一双笑眼:“舅母,我和哥哥都牵念你呢!”
林方雅脸色僵了一瞬,很快俯身揶揄:“是牵念舅母,还是牵念舅母做的梅子酥啊?”
欣荣松开环抱着谢淮的手,牵上林方雅的衣袖。
“梅子酥怎么比得上舅母?”
林方雅好笑地捏捏她的鼻子:“馋猫,我明日给你做,送进宫来。”
“舅母。”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
林方雅应了声,笑容却不大自然。
“玦儿。”
白玦规矩行礼,仔细看了看林方雅。
“舅母似乎又消瘦了些,是咳疾加重了么?”
林方雅避开他关切的目光,简短回道:“还好,许是近日吃的少了。”
欣荣一听,就撒娇让她留下。
“舅母留在这里用膳,定能吃一大碗。”
“好——”林方雅应她。
几人都坐下,欣荣有了精神,她一点不认生,缠着楚凛讲北地的风物。
见她如此亲近,楚凛自然是千好万好。
谢淮脸上却没什么笑影,只望着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玦同林方雅说些趣事,哄得她笑,又捂着帕子咳嗽。
他皱起眉头,问起林方雅的病情,她也不愿多说。
期间官家遣王乐贤来,送了件白兔毛的围脖给欣荣。
欣荣喜欢得紧,立马戴上,还问楚凛北地的女子是否也有这样的装扮。
楚凛浅笑:“自然有。欣荣这样喜欢,舅舅下回给你猎几张大的狐狸皮做大氅可好?”
她小孩子心性,无有不应。
王乐贤嘴甜,夸她是月宫里的玉兔仙子,欣荣乐道:“我赏你盏茶吃,回去同爹爹说我很喜欢。”
“多谢公主,茶就不喝了,奴还要赶回去给官家复命呢。”
谢淮对着欣荣道:“官家多日没见你了,便跟着王内侍去趟澄光殿吧。”
王乐贤从善如流作揖:
“官家早上刚见过几位大臣,发了好大的脾气,若见了公主,心中定然熨帖。”
一听这话,欣荣有些踌躇。
白玦开口:“去吧,让父皇见见你戴这围脖的模样。”
楚凛也点点头,示意她去。
欣荣于是行过礼,跟着王乐贤去了。
谢淮抿了口茶,淡淡看向白玦。
他会意,对林方雅道:“舅母不如移步偏殿,玦儿去请张御医给您看看。”
林方雅也知道谢淮的意思,应和起身。
“你们一同退下吧。”谢淮又对宫婢吩咐。
不多时,内室便只剩她与楚凛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