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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地上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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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半倒塌的破屋子,雨已经停了,才没走几步,一阵巨响。
洛玖往身后一看,那屋子经年久月,直接塌了。
洛玖窝在宋池喻肩上,拿爪垫揉了揉头上的雨水,颇有些幸灾乐祸道:“要我说,你好歹曾是昆……修行过的山中弟子,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妖怪抓了,你不行啊。”
宋池喻入山门几载,秘籍书本看了上百本,始终入不了道,脱离不了肉体凡胎,只能做一些自作聪明的小把戏,小阵法谋生。闻言神情冷淡,语气也冷淡,讽笑:“我是不行。有什么问题?”
洛玖莞尔:“当然是没问题,你开心就好。”
他们走到专门卖菜卖肉的长街,避过零零散散的行人,在最深处一间紧闭门户的肉铺后门附近停住。
宋池喻身手尚可,翻过墙壁察觉无人后攀了进去,落地时无声无息,贴着视线死角处,是个爬墙老手。
肉铺后院躺着一个酩酊大醉的中年人,他原本是在躲雨,迷迷糊糊睡着了,睁眼看见来人手里拿着凶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棍子敲晕了。
宋池喻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木棍,面色冷然,活像讨债鬼,任劳任怨的把中年人拖到一边。
洛玖在他拖人时落了地,把耳朵贴在后院木门上倾听,听见一阵衣服摩擦声和呜咽声。
洛玖露出古怪的神情,就见宋池喻手虚搭在门板上还没使力,木门便自动打开,里面陈设简单,地板覆了一层灰,屋角还结了蜘蛛网。
一个被绑成粽子的锦衣少年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扭了扭,嘴里被塞了一大块布,只能勉强发出呜咽,听见开门的声音,努力仰头,眼里晶亮,满是希翼。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开门提着木棍的素衣少年路过他走了进去——
完全视而不见。
洛玖路过拼命发出‘唔唔唔’声音的锦衣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头,示意他声音小一点,他们还没聋,还非常好心的弄开了他嘴里的布。
锦衣少年罗冬惊讶的瞪着兔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来不及分清闯进来这一人一兔是什么身份,看不出这只好心的兔子是不是妖邪。慌慌张张,声音暗哑道:“帝姬,帝姬还在楼上,你们快去救她!”
正巧刚从楼上转悠下来的宋池喻铁青着脸抓着一把烧了一半的黄纸,对洛玖微一摇头。
这地方不对!非常不对!
前几日洛玖在人身和兔身之间控制不住的频繁切换,整个人有点头晕目眩,几予作呕,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只好在破屋躺了几天养养神。
宋池喻每日饥一顿饱一顿,身无分文,找了一处搬货的门路,每日天未亮就去搬货,晚上擦黑才回来,一天就赚十文钱。
搬货地点就是眼前这个铺子,可他刚刚左走右走,一楼翻来覆去看了遍,又去二楼转一圈。
没有一处是熟悉的。
铺面不大,站三四个人就拥挤的程度,二楼除了有一地凝固的黑血,以及墙壁上悬挂着的焦黑腊肉,空无一人。
更别提那只嚷嚷着要来抓人,不分青红皂白,年纪颇大的聒噪灰毛老鼠。
处处诡异,处处陌生。
罗冬没看懂什么意思,眼睛都急红了,挣开绳子就跌跌撞撞往楼上跑去,只看到一地乌黑的血就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一想到帝姬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一阵惶恐,开始捂脸痛哭流涕!
他或许被困在这好几天了,不吃不喝,嘴里塞了布条,喉咙快要冒烟了,此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沙哑粗气,让人听得害怕他一个没缓过来直接去了地府。
洛玖堵住两只耳朵道:“……上面怎么回事?”
“二楼全是血和腊肉,不过不是死人的血,肉也没什么问题。”宋池喻看着手里的黄符纸,太阳穴隐隐作痛,脱口而出,笃定道,“这一点我还是看得出来。”
他说完怔了怔,觉得自己好笑极了,跟着老师父修炼几年也没什么本事,怎么窥破那一地血是什么血?肉是什么肉?
又不是狗鼻子还能闻一闻。
宋池喻当即推翻刚才的话,垂眼道:“不确定,或许是人身上的,你要不去看看?”
哪怕心底不愿承认,变成妖的师弟,兴许能分辨出来。
洛玖听着楼上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几步蹦蹦跳跳上去,爪子一抹地上的血碾了碾,再眯眼往上看了看,然后给了旁边噪音扰民的罗冬一巴掌,把人拍懵了。
他顺势在他衣服上擦干净爪子,道:“不是人血,也不是你脑子里想的东西,你再嚎肺都给嚎出来。”
罗冬破涕为笑,公鸭嗓道:“真的?真的!帝姬她没事?!”
兔子摊手:“你再这么耽搁一会儿,就说不准了。”
罗冬骇然,一盆凉水兜头倒下,惊得想走,可看着这一人一兔,心里犹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眼里爆出生机。
洛玖不搭理他,二楼比一楼更简便,只有一张快散架的桌子和缺了一条腿的矮板凳。
他目光轻易的被吸引过去,看见桌子下有一个木箱子,木箱普普通通,上面还有几个透气孔,从外面看,连一个三岁小孩都装不下。
洛玖刚一动,周身血脉喷张,丹田一热,他习以为常等了等,直起身子,又变回了人形。
在罗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坐在地上缓了缓,把银白发丝撩去耳后拿一根发带随意束起,撑起身把那个木箱子拖出来。
宋池喻听到动静跟着上了楼,目光扫到木箱,低声道:“这是什么?”
箱子锁扣一撬就开,一头奇丑无比的丑猪映入眼帘。
是的,一头不大的小猪,背部皮下长着透明偏白的鳞片,混着血一起,被人同样拿绳子捆了猪蹄和猪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人性化的看着洛玖,又惊恐又委屈,害怕的抖啊抖。
这只猪再长胖一公分,都挤不下这个箱子。
“……”
洛玖本来一脸兴致缺缺,被这只猪委屈巴巴的样子看逗了,随意捞了一根小棍还没戳下去,那猪就打了个激灵,呜呜叫出杀猪般的声音,忍俊不禁道:“这是什么猪?”
“不是!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猪。”罗冬手忙脚乱,心底着急,也不关心为什么这种地方会出现一只长鳞片的猪,他看着变成人形的兔妖少年和另一旁没什么表情的人,道:“帝姬她不见了!你们,你们大有本事,我被关好几天都没被人发现。你们想一想办法救一救帝姬,到时候会重赏你们!!”
洛玖没反应,反倒是宋池喻抬头看着罗冬:“给多少钱?住宿提供吗?”
记忆中下山这一路,无法入道的宋池喻带着不稳定的师弟一路风餐露宿,路上吃过烂了一半的果子,吃过发霉的馒头;去山中打猎,也很少能得手,下水捞鱼,水中的鱼滑不溜秋,十次有九次抓不到,更甚被鱼尾打过脸。
胃快饿出毛病了。
宋池喻下山带着的干粮和钱袋,早挥霍完了,白天买饼子的三文钱还是干苦力攒的。
“……”罗冬噎了一下,语速极快,怕他反悔,“当然!你想吃大鱼大肉还是山珍海味都可以,你要住什么样式的屋子都行!”
他们出了门,一旁靠坐的中年男人闭着眼,面容乌紫,中了剧毒一般。洛玖衣摆甩到,他似一张薄纸,倒在地上摔个粉碎,变成一根质地很硬的黑毛。
洛玖捡起一看,还没琢磨出是什么,黑毛化作了飞灰。他想起那只肥头大耳的灰毛老鼠,思忖道:“京城有重兵把守,还有修道的道人暗中护佑,怎么妖气还如此浓重。”
说到此,目光在远处皇宫的方向停顿一下……
罗冬见到这场面,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出了院门飞奔着离开,准备往上禀告,再搬救兵。
等人一走,洛玖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你真要管这事?此地能人众多,自有天宿门的人操持,轮不到你这种穷乡僻壤出来的人操这老妈子心。”
宋池喻牵着小丑猪,一身素衣被风吹的鼓起,脱了线,一看就冷得很,莫名萧瑟。他一副薄情寡义的面相,不和人说话时总微微蹙眉,很不开心的样子。
笑起来也虚伪,让人见之不喜。
洛玖没等来他回话,反而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颗酸唧唧的青梅果丢进嘴里嚼吧,不知道的以为他吃糖豆,一点也不怕酸,凝重道:“我第一次来这里,总觉得这里与我不和,这里怕是有我仇家。”
宋池喻睨了他一眼,见他吃得正欢,自己反而看的牙酸了,完全当他放屁:“你被师父从富贵人家拐进山做徒弟,能有什么仇家?你也有怕的东西!?”
洛玖怔了怔,可能是因为他脑子里编排的‘富贵人家’几个字,也或许是因为话说不清了,鸡同鸭讲。
他揉了揉头发,指了指自己的发色和红玛瑙似的眼,笑了声:“妖邪伤人,还抓了明诏国的掌中明珠,现如今人人自危,你总不能带着我大摇大摆的去抓凶吧。”
宋池喻很想冷笑说未尝不可,在触及到洛玖目光时喉咙一哽,说不出话。
洛玖巴不得自己找个地儿窝着睡,目的达成,嬉皮笑脸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继续睡……不,继续修炼,稳定形态,你慢慢找吧。”
他刚跨出院门,一把森然的剑刃抵在洛玖脖颈前两寸,剑刃雪亮,映出少年的半张脸。
洛玖沉默垂眼,看向门外持剑的陌生红衣人,假笑:“……偷袭,好像不太道德?”
那人也跟着莞尔,阴恻恻道:“谁跟你道不道德?”
红衣人手腕一转,剑刃就要削了少年的头颅,宋池喻从后面反手一抓,剑刃未曾划伤皮肉,力腕之大,一寸一寸,折碎铁片!
洛玖往旁边挪了两步,隔岸观火。
红衣人沈瑞霖身体倒仰,后退几丈远,避开宋池喻掷近面门的碎剑铁片,他一拂披散的墨发,冷脸从腰间取下一根带倒刺的银锁长鞭。
洛玖看着红衣人一身人挡杀人的架势,看半天的确不认识,不解道:“我们认识?”
“不认识。”沈瑞霖只是路过,腰间的指妖针颤了颤,才赶了过来。他盯着对面拿着木棍的宋池喻,义正言辞,抽空回答道:“你一身妖气,就是个嗜血成性的孽畜,就该早死早超生,我是在好心帮你。”
洛玖:“……”
宋池喻本来没什么表情,一听他出言不逊,黑眸凝着一潭鬼火,杀意濒显,一字一顿道:“你、找、死!”
他身形灵活,形同鬼魅,在老师父座下翻看的秘籍残本在脑中闪现,他借着地面青石板路,寻找阵位,在红衣人身后一棍子狠狠挥去!
沈瑞霖盯了半天,一时不察,被挥断了两根肋骨,直接地上一滚,银鞭游动,尖端刺穿宋池喻肩押骨!
沈瑞霖睁大眼,看着不怕死的素衣少年被刺穿肩押骨也无动于衷,手中木棍暴雨般击打在自己身上,他腰间悬挂的香囊掉在地上,花瓣与药材撒了一地。
“你特么疯了!?那是一只妖!”
沈瑞霖吼完,撑手急急后退。
花瓣落地化作袅袅烟雾将两人笼罩,宋池喻眼神惝恍,一咬舌尖,涌出血气,追上去又一棍子砸在红衣人胸口,地面银鞭如蛇游走,趁其不备缠住他将其甩了出去。
两人打了几个来回,在烟雾中身形模糊,洛玖指尖夹着一颗石子掷去,只听一声闷哼,打红眼的宋池喻趁机跃起一棍子将人敲晕了过去。
沈瑞霖晕厥前,一口气没上来,心道这世上人人有病,妖孽杀人吃人,罪不容赦,竟有大部分人愿意与妖为伍,信它们本性纯良!
这人更是脑子被驴踢了!竟然袒护一只妖到这种地步,愚不可及——
烟雾缭绕,混合着花香浓郁,宋池喻抬眼,看见远处走来的洛玖身形,满眼血丝,分不清今夕何夕,死死抓着断裂的棍子,意识不清,呢喃细语,听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