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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贫民窟青梅果 ...

  •   人界,明诏国。

      梅雨时节,细雨霏霏。

      街上行人斜伞离去,披着蓑衣在街巷摆摊卖饼子的妇人将卖的只剩下两三个,沾了点雨水的饼子拿油纸包好。

      她收拾完东西,推着推车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被一个追来的素衣少年拦住。

      他衣裳洗得发白,褪色,宽大兜不住热气,松松垮垮穿在身上,一看就是从垃圾堆里捡的。

      少年长相清隽,眉眼带着郁气,忙问:“还有饼子吗?”

      妇人没有动,上下看了他几眼,才百般不情愿的从油纸袋里装好一个饼子,递给他前迟疑一下,又装了一个。小声劝解道:“你好歹也是十七八岁的儿郎了,整天不是捡垃圾就是和人斗殴,再大些怎么娶得到好人家的女儿?”

      宋池喻将攥了一路的三文钱递过去,将饼子护在怀里,知道婶子的好意,抿了抿唇道:“我知道。”

      妇人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什么?哪次不是这么说?”

      宋池喻垂下眼,肩头已经被细雨打湿过半,一双护着油纸袋的手还有细碎的伤口,认真又敷衍的听她唠叨。

      见此情景,妇人打住了嘴,觉得自己废话忒多,凭白无故讨人嫌,可这儿郎搬到旧巷一个月,也算无意帮过她一把,长得也讨人喜欢,就忍不住多说两句。

      她叹气,最后叮嘱道:“最近城中不太平,听说有妖孽吃人,失踪了好多外乡人,你护着你阿弟小心点吧。”

      这句话宋池喻认真应了,他打了个招呼,护着饼子小跑回家,在拐弯的时候不知踩到了什么,滑了一跤,爬起来后继续走了。

      妇人远远看着,心道哪家儿郎这穷衰样?有点心疼刚送出去的饼子……

      宋池喻经此一摔,浑身湿透了,怀里的饼子从纸袋透出余温,他路过某道灰白色墙壁,看见树枝坠满青梅果,这月份下算结得早,不知能不能吃。

      他偷摸着摘了一把,塞一颗在嘴里嚼碎,酸涩泛苦,席卷味蕾。

      宋池喻打了个寒噤,额角青筋一跳。

      他最终没有吐掉,穿过逼仄的巷子,看见大片昏暗破败的屋檐,找到熟悉的破房子推门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带进一缕寒风,一个裹着被子的少年挤在火盆边上,只露出皓白膏玉似的手腕在烤火。

      闻声只是懒洋洋抬眼看他,然后不感兴趣的缩着不动。

      少年雪发披散,在橘黄色火堆边映照出暖色调,那张俊俏雅至的脸过于冷淡和张扬,还带点不可逼视的锐利。

      少年本人,也就是化为人形的洛玖。

      长桥塌陷后他跟着掉入降仙台,混乱间手里的妖丹误打误撞掉他嘴里了。

      洛玖很懵,他也不知道怎么掉的,反正一睁眼就在散发霉味的屋子里和刚醒来已经失忆的宋池喻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他莫名其妙的化了人形,妖府却平静如波,一丝怪状都没有,除了暂时无法使用妖力。
      或偶尔会不受控的变回兔身。

      不过因祸得福,总算离开了昆仑。

      不过也因福得祸,他走不了了……

      宋池喻这混账东西在长桥掩护他时偷摸着使用了什么鬼伎俩,下界后但凡洛玖往东跑二十里,他也能跋山涉水准确的找过来。

      他之所以会掉下长桥,这人可真是功不可没!

      这人是自己要死还要拖别人陪葬的货色,死活不肯放过他。

      洛玖冷得想把自己丢进火盆烤一圈,被子下面只穿着白毛变的银白袍子,滑溜溜的,勉强御寒。他牙齿打颤,半点不抱期待道:“今天又带了什么回来?”

      继蟑鼠虫蚁和死蛇,宋池喻前天还从外面捡了半块死猪肉回来让他吃。

      光是那股臭味就够一壶了。

      洛玖一言难尽,反手把那块死猪肉甩他头上去了。

      宋池喻扫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把青梅果和饼子递过去,看着火盆里噼里啪啦作响的火星子道:“雨停了就赶路吧。”

      “赶路?”洛玖咬了一口饼子,夹层撒了剁碎的青菜,总算是点正常的吃食。他道,“我不走,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宋池喻从角落里找到一个布包,翻出一身新捡来的洗过的衣服穿起来:“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走一路?”

      洛玖心想这不是废话?
      他就差指天发誓:“只要你别跟着我,我可以这辈子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宋池喻冷冷抬眼,语气生硬:“那不行。日后我去了九泉之下,如何有脸面对师父?”

      降仙台可使人失去修为记忆和气运,也会捏造一团假的记忆给某人,让其一生浑浑噩噩,庸庸碌碌。

      跨过去了,便能脱胎换骨,重回昆仑。
      跨不过去,那只能逐渐化为凡体,与仙途无缘。

      只是这种概率极小,千分之一也不为过。

      宋池喻记忆丢失了大半,忘了十七岁以后所有的是是非非,忘了昆仑。记忆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掰扯不清。

      他认定了洛玖是他师弟,两人拜倒在一位山中老师父座下,几年光阴荏苒,老师父寿终正寝。

      临死前嘱托宋池喻照顾好心性顽劣的小师弟,谁知他们路过某个妖孽地盘,洛玖这个师弟被拖了进去,同化成了噬血如毛的兔妖。

      宋池喻目眦欲裂,从妖怪窝里把一身血的师弟背出来时,那种悲戚还未消散,恍如昨日,发誓绝不会弃他不顾。

      洛玖隐约知道点始末,但不想和这人待一块,把话接过来道:“逝者已逝,师父他老人家担心我安危,可现在我能自力更生不需要你,你也不想要我这个累赘吧?你尊重尊重我的意愿行吗?”

      宋池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回答后一句,道:“你的意愿不重要。”

      “……”
      洛玖把两个饼都吃了,一口也不给他留。

      他憋不住气,心累道:“难不成你还要跟着我到地老天荒?”

      “总有一天,你会变回人。”

      洛玖闭嘴了,人变妖简单,妖变人就是天方夜谭,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也没听过。

      这人是真不打算放过他,洛玖现在就想拿榔锤把他脑壳砸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做的。

      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宋池喻见他没有吃青梅的意思,须臾,又翻出一把破了几个小洞的伞撑着出去了。

      洛玖吃饱喝足不免有点犯困,他站起身走到窗棂旁支起一半,看着外面浅浅积累的一层雨水,倒影出他现在的模样。

      这张脸除了没有那颗泪痣,和他原本的脸有六分像,好似孪生兄弟。

      巧合么?

      哪怕是夺舍重生,身体也有不契合性,他一醒来,除了一点点嗜睡外,没有其它排斥感。

      看来有机会,需要去妖域一趟了。

      洛玖蹙眉,细雨逐渐变成倾盆大雨,砸在积水里,少年面容模糊,雨丝漂进来大半,险些溅在身上。他立马关窗。

      他不知道为什么降仙台对他没什么用,没有让他魂飞魄散,也没有剥夺他的一丝一毫。

      一条头发丝细的银蓝色细蛇从他衣袖里掉出来,在散发霉味的地板上扭了扭,洛玖目光挪过去,将它捡起。

      细蛇缠了缠他的指尖,瑟瑟发抖。

      噬妖窟时,洛玖昏睡醒来,误以为那条三头蟒自己钻裂缝跑了,没想到一直化作兔毛沾在他身上,让他一直没发现。

      细蛇缠住洛玖后就不动了,它跟着一起掉入降仙台,断了两颗头,修为也被削去了大半,现在跟普通的蛇没什么区别,脑子也不灵光。

      ‘咚咚’——

      洛玖回神,抬眼看向已经关严实的木门。

      ‘咚咚’——

      “请,请问有人吗?”
      那声音苍老尖细,听着颇不舒服。

      洛玖披着被子过去,隔着门板笑问:“老人家有什么事吗?”

      那声音的主人顿了顿,指责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都不把门打开,隔着门板能听得清楚么?”

      洛玖不动,也不讲话了。

      那人急了,又拍了拍门板,咳了咳,声音古怪含糊,没之前那股尖细感:“我是隔壁屋的陈婆,这几日看到你们住在这儿,想问一句,你们以后都住这儿吗?”

      洛玖随口道:“我们看这屋子空着,听别人说这边是流浪汉落脚的地,进来住几日,明后天就走。”

      那老人家沉默了,良久道:“前日我家中丢了一块肉,是家中小儿不懂事丢落下的,你们……你们吃了么?”

      原来是为这事。

      洛玖虽然不知道宋池喻是往哪里捡的,但也不可能摸到人家屋里去了吧。
      他道:“还没有。你丢哪了的,要赔钱吗?”

      结果那老人家推搡道:“不用不用,是我小儿不懂事,丢外面地上被你们捡了,哪能让你们赔?既然还没吃,就……”
      她断断续续半天,才说完,“要不……你把那块肉还我吧。”

      洛玖把那块肉砸宋池喻头上时被他轻飘飘接住然后拿着出去了,他也不知道那块肉在哪。

      他打开门一条缝,刚要说话,外面那道矮小的黑影看见了什么,迈着小碎步跑去了对面的垃圾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已经腐烂一半的死猪肉。

      雨水打湿在腐肉上,露出黄水。

      正是前天被宋池喻带回来的那块肉。

      洛玖神色平淡,看着那个老人家弯腰驼背捡起肉来嗅了嗅,脸上露出垂涎欲滴的渴望,脸上褶皱动了动,眼瞳缩成一个点。

      她往洛玖这边看一眼,只看见一条细缝,看不清里面的人,抓着肉就走了。

      洛玖指尖缠绕的细蛇早在那个老人家出现时就直起身子盯着木板,此刻吐了吐蛇信子,蹭了蹭他的指腹。

      他饶有兴趣的笑了:“这地方有点意思,要追上去看看吗?”

      洛玖蠢蠢欲动刚要动身。

      一阵惊雷劈响,狂风骤雨扑撞木门,顺着那条缝隙吹进来,他只来得及把门关上,身上不可避免沾了雨水,瞬间一个透心凉,心里名为行动的小火苗啪的熄灭了。

      “天公不作美,老天劝我别多管闲事。”
      洛玖不知怎么得出了这个结论,变卦比翻书还快。

      那个老人家身上有妖气但没有杀人过后的血气,干嘛多管闲事?他都因为‘爱找事’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这么一番自我安慰后,他往火盆里丢了几根干燥的木柴,打着哈欠睡了过去。

      *

      远去的老人家佝偻着身子,藏藏掖掖得拽着生肉到一栋半倒塌的屋檐下,左右看看,俯卧身子变作一只成猫大小的灰毛老鼠,胡须动了动,叼着肉进了屋子。

      屋里同样破败腐朽,房梁倾倒,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一个穿着素衣的少年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嘴里被塞了鼓鼓囊囊的一团布,冷冷的看着灰毛老鼠肥胖的身躯。

      灰毛老鼠眼里精光一闪,直起身子拿爪子搓了搓,怪笑:“嘻嘻嘻,你要不要猜一猜,你阿弟什么时候追过来?”

      宋池喻看它一眼都觉得眼睛要瞎,直接闭眼。

      灰毛老鼠三两下把肉吞进肚子,一股黑气在它尖嘴上涌动,它眼珠疯狂了一秒恢复原状,砸吧嘴道:“偷了我的肉,不能这么算了。”

      它自说自话,一把扯掉宋池喻嘴里的布,逼问:“你为什么不害怕!”

      猝不及防面对这一张毛刺刺还扭曲的鼠脸,恶臭刺鼻,宋池喻脸色难看,晦暗道:“肉是我帮肉铺老板搬货他赠的,什么时候偷你的了?”

      灰毛老鼠眯眼盯着他,丝毫不信。

      它古怪含糊的声音阴恻恻:“这肉味道就是我常吃的,你还想糊弄我。”

      宋池喻有理说不清,才撑着伞出门走过两条巷子就被一棍子敲晕了,然后被这只老鼠精拖到这里,闹着吼着说他偷东西。

      灰毛老鼠见他气得不行,门牙发痒,但不敢在京城这种人族聚集地杀人吃人,怕招惹一些有能耐的修道者。

      它退而求其次道:“等你弟过来了,我把他绑了再去把那个肉铺老板一起绑过来对峙!”

      它本来想直接动手,拖着那个藏屋里的少年过来,但是直觉告诉它不要胡乱动手,会倒大霉!

      宋池喻心知肚明,他小师弟不会过来,理智上想是这么想,情感上不免失望。
      一股气从心口沉到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发冷。

      一刻钟后。

      一个时辰后。

      灰毛老鼠抓狂,它怀疑自己没暗示够那个屋里的人,有点等不及了,把布塞进宋池喻嘴里,掉头钻了出去。

      它一走,空气就静了下来,只能模糊听见外面嘀嗒嘀嗒声。

      房梁顶上的青石瓦被挪开,天光乍现,一只巴掌大小的白团子直起两只长耳朵,变回原形的洛玖拿石子丢在宋池喻脸上,唤狗一样:“嘬嘬嘬,醒醒。”

      洛玖明眼一看就知道那专门跑门外吆喝的‘老人家’是来暗示他去哪的,但他懒得动,更不关心。

      等他睡了囫囵醒来,自称师兄的祸害宋池喻还没赶回来,就知道他出事了。

      然后他又磨磨唧唧半天,慢慢寻了过来。

      来看热闹。

      洛玖从高处一跃而下,围着满脸复杂的宋池喻转了一圈,看见他背在身后被绑着的手握着一块铁片,绳子已经磨损了一半,马上就能逃出生天。

      “哟。”洛玖看他受难看的兴高采烈,打趣道,“早知道你那么有能耐,我就不来了。”

      宋池喻习惯了师弟大逆不道的行径,敛去情绪道:“呵呵,让你来一趟还委屈上了。”

      可不!

      早几百年,以他的性子被人阴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人打得鼻青脸肿,再让那人挑一桶的白芝麻黑芝麻,挑的眼花缭乱。
      变着法的折磨人。

      洛玖叹气,心道世事无常,人终究会变。大言不惭道:“没想到我会变得这么宽容大量,你应该磕头谢恩。”

      宋池喻欲言又止,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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