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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降仙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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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椁外的碎碎念念不知何时停了,洛玖凝神听了一会儿,疑惑的抬头,看到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瞳,从破了的棺盖上望进来,一只小手还在焦躁地扣着边边角角,眼底含着说不出的意味。
洛玖被她的出场方式惊得头皮麻了半边天:“……”
鹿余勾起一个小大人般的笑容,看上去格外违和,慢吞吞的说:“我就说奇了怪了,怎么总感觉背后毛毛的。”
洛玖不动声色的把爪子从妖丹上挪开,身子下压,重心向下,蓄势以待,红果般的眼珠一次不落的盯着她,从昏暗的棺材板里往下看,宛若极品红玛瑙。
鹿余见它如临大敌,怕它一个蹦跳撞自己脑壳上,刚要说点什么。
之前滚进一颗头颅的墙壁发生异样,在她眼前,逐渐裂开无数密密匝匝的蛛丝纹,石块轰然炸裂,烟尘四散,显露为首俊俏诡艳的青年。
青年这次与之前大有不同,那张孤傲疯魔的脸温和下来,没有那种置人死地的癫狂,黑泥眼归于寂静,左手渗出墨液的手修长洁净,没有一丝污秽。
季秧目光一扫,看着扒拉在白卵石棺椁上的小小女童,一眼就看出里面藏了什么,他笑:“看样子,我来的很是时候。”
鹿余呆若木鸡,眼睛一点点燃起光亮,看得季秧蹙眉。
她没再扒着棺盖,直起身子站好,目光穿过季秧看到他身后一群血肉模糊的肉骨人,笑了一下,脚踝上的铜铃和铜板轻碰,发出脆响。
洛玖一听这架势就知道惨了,才多久就追来了?他看了眼妖丹,伸短臂努力环抱住,一个弹跳站在了棺盖。
鹿余脚踝的铜板浮现丝丝缕缕得黑气,缠缠绵绵的萦绕在身边,霎时,气势磅礴,化作尖针冲向季秧。
季秧伸手一挡,身后阴暗扭曲的肉骨人嘶吼着往前冲,被针尖穿成筛子,一部分肢解坠地,一部分还在往前扑。
鹿余未挪动半分,小手合掌一击,无声荡开一层黑气波纹,将肉骨人震开,俯身趴在地上起不来。
两人都没有将目光落在抱着妖丹的兔子上,反而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来。
季秧:“你竟然还没死。”
鹿余:“我也想说这句话。”
季秧温和的脸满是阴翳:“不如我送你去死一死?”
“说大话谁不会?有本事你就来!”
鹿余手一抬,身后的黑气涌现变成一个身穿盔甲,手提大刀的将士,猩红的眼盯着季秧,只待一声令下!
她嗓音甜蜜,脆生生道:“擅自修习邪魔外道还敢回昆仑?季秧,你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季秧被戳到了痛楚,黑泥眼一动,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不见,又变成疯魔的样子,笑得可怖:“你身上的又是什么好东西,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两人说打就打,难解难分,双重魔气荡漾在小小的墓室,震得地面爆开无数坑洞。
洛玖扛着妖丹左闪右躲,上蹿下跳,累得怀疑自己是一只猴子,眼角无意扫过那边的混乱,瞳孔一缩,立马矮身一趴。
那边满地狼藉,魔气流转如刀锋,鹿余被一掌打飞,身体撞在墙壁滚落,她吐出一口血,举起身边的石棺当作武器一甩,砸向季秧。
季秧一掌拍过去,拍的四分五裂,黑气将士从阴影钻出,长刀竖砍,他只来得及偏头,长刀已经嵌进肩押骨,鲜血迸溅!
其中一块炸裂的玉石块从洛玖头上飞过去,溅起的石灰砸了他一身,他赶紧站起身抖了抖,眼见裂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白膜,手心的红光覆盖妖丹,使其变作一颗圆溜溜的小珠子,立马蹿出去。
*
远离瀑布的某一条溪流传来哗啦一声。
洛玖看了看四周没人,忽视身后地动山摇的闷响,攥着缩小成指甲盖大小的妖丹爬上岸。
满目皆是春意盎然的绿林,偶尔闻听几声鸟叫。
洛玖踩在草地上甩了甩水,藏身在灌木丛里拧了拧毛,忽然爪子一僵,潮湿的毛发向天直竖,异常蓬松!
往后一看,远远看见一个青色影子御剑高悬天际,他伸手结印,引动天象,霎时风起云涌,晴空降下天雷。
洛玖心下慢了一拍,爪垫迅速一动,一股红光从脚下绕起,把他堪堪裹住。
无数碗口粗得紫色雷光自天穹劈下,那片瀑布瞬间被夷为平地!
洞底的两人已经停止撕打,身上的魔气肆虐,昭示着邪魔身份。
悬空站立的人声音温和,语带轻蔑,遥遥传来:“尔等宵小,也敢在昆仑作祟。”
洛玖距离还算远,没有被波及太多,只是一张嘴还是咳出一口烟。
悬空的人目光不经意瞥过洛玖所在的位置,发觉只是一只微弱小妖,不足为惧。身后数百位白衣弟子御剑而来,依次结阵,只好先解决眼下。
洛玖收回视线,垂眼看着爪心躺着的小珠子,拔腿往某一条熟悉的线路而去。
他被发现了——
刚刚那个人至少也是临仙境界,这点距离完全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昆仑灵兽众多,不会放纵一只妖兽在此地生养,且一掐手指就可以灭了他。
洛玖速度不算快,在又一次听见身后轰隆隆巨响时,意识到昆仑的人不仅发现了季秧和那个小姑娘,还可能已经洗清了偷袭上来的群妖群魔。
一道魔气直冲云霄,搅动风云为己用,阻挡一道青色剑光。
洛玖悚然一惊,步伐一顿,只抓断一点草叶,身体就被一股怪风拖拽着送上青天,差点没喘过气!
魔气中露出季秧半面墨痕半面秀气的脸,他不顾身后无数结印布下阵法的弟子,黑气化龙,拖着洛玖行路数里,强行突破一个个阻涩屏障。
他今日损失惨重,谋划作废,实在是无法忍受这只兔子逍遥在外!
“你放心。”他牙关节咯咯作响,咽下喉咙间的血腥味,字字句句道,“我来此一遭死不了,但是你得给我赔命!”
这句话如恶鬼索命,洛玖啐了他一脸,在他抓来时用力一蹬腿,骨骼碎裂声很小,季秧手臂废了。
他动作凝滞,眼底幽光闪过,黑色粘稠液体趁机缠住洛玖,碎裂声换成了手掌大小的兔子,他正在被吞吃!
洛玖还没被这股万蚁噬心的痛楚袭遍全身,爪尖已经悄无声息放在季秧胸口,只差一步便可剜心。
季秧倏地停下,犯病似的脸色虚白,眼神瞬间清明,变了一个人似的,另一只手撕扯黑液,急得额头冒汗,要拯救垂死的洛玖。
这一幕实在毛骨悚然!
洛玖不作他想,刚得到空隙,翻身踩在季秧头上抓着他头发以免被风吹跑了,如此近距离才发现,他衣襟下全是血,还虚弱的咳了两声。
季秧容忍了他的冒犯,手指一动,一团风把洛玖带到眼前,他脸上墨痕逐渐淡化,退缩。只是呢喃道:“抱歉,并非我本意……”
身后数百位弟子早已追至眼前,金光符文化作巨型金龙,张牙舞爪,携带怒火,还未靠近,黑龙就已经在逐一溃散。
那位青衣人手边捆仙绳捆着血迹斑斑,满脸不服气的鹿余,莞尔一笑:“来都来了,还跑什么?”
季秧不再犹疑,伸手一推,洛玖胸腔被挤压的难受,一阵天旋地转,怪风包裹着他远离战场。
金龙发出一声龙吟,远古悠扬,撞击在黑龙身上,将黑龙撞的灰飞烟灭,泯灭最后一丝魔气。
尘埃落定。
青衣人眺望消失不见的兔妖,随意点了一名弟子去解决。
*
洛玖刚踩到结实的地面,就一屁股坐了地上,满脑子眩晕。
他晃了晃头,咬牙清醒一点,跌跌撞撞站起,身体却摇摇晃晃的站不稳,又跌倒在地,手里除了那颗珠子,还捏着一根东西。
洛玖定晴一看,是那根掉落在洞底没能捡回来的玉簪子……
四五个身穿灰白衣袍的人影从他身边路过,灰白衣摆扫过兔子的身体,这些人神情各异,有的悲哀痛苦,有的冷漠厌恨。
他们看着从天外飞来,躺在桥石中心的雪兔,全都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走到几丈远的降仙台边上,静默不语。
神界有诛仙台,断其仙根,堕去仙体,重入凡胎。
昆仑神山位居神界和人间的交界处,山中修行者皆是三界天赋异禀者,或有天道机缘,假以时日能飞升成神者。
自有低于诛仙台的降仙台。
降仙台,为惩罚修行有异心的弟子所设,凡罪大恶极者,为祸人间较轻者,屠杀同门者。
一入降仙台,失修为,失记忆,失气运,落入人间蹉跎百年,若能迷途知返,方可重回昆仑。
其中一个白衣少年抱手臂看着散发雾气的降仙台,思绪纷飞,往后无意扫过,看见天际御剑的熟脸弟子。
他脸色微沉,心下徒转,几步走到桥心,衣摆遮掩住散发微弱妖气的雪兔,专门与那人作对。
御剑的弟子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这边恶狼般盯着他的人,脸色也臭的像石头,四下没找到兔妖,伸出手威胁似的指点了点白衣人,就这么走了。
四五人中无人揭发,都是各有各样的漠然和事不关己。
一位面貌憔悴的女子冷眼旁观,青葱白指涂满了粉色的花茎液,从自己衣袖划过,落下深浅的印子,耻笑道:“你们师兄弟二人,一个比一个想要对方难堪,狗咬狗咬了那么久,有什么意思?”
白衣人宋池喻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游魂般空荡荡的目光环视其余三个人,痴痴笑道:“要不要猜一猜,我们几个谁能再回来?”
无人应声。
她吃了瘪,绕了绕耳边垂落的碎发,看着宋池喻:“你袒护这只兔妖,就没想过你师弟后面会承担什么后果么?”
“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宋池喻不想搭理她,但是也嫌弃她烦人,“你和他有一腿?”
女子憔悴的脸涨红,恼羞成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道:“怪不得你师弟能得到青云师尊的重用,而你只能做个陪衬,现下好了,你犯了错去人间打滚百年谁还记得你?”
宋池喻修行时便独来独往,人尽皆知的阴郁狠戾,说话尖酸刻薄,半点不饶人。闻言只是不屑道:“彼此彼此,你和我也不差多少。还真当自己还是大小姐呢?”
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转过身挤开旁边看戏的人,第一个走入四散的雾中,进入降仙台。
宋池喻踱步到洛玖面前屈膝蹲下,挑剔的看了它两眼,薄凉道:“你一只小妖,怎么敢孤身跑到这里来?现在外面混乱稍平,你也跑不掉了,全是等着拿剑砍你的人。”
洛玖眼前已经不花了,已经认出了这里是哪里,领了这少年刚刚帮他遮掩的情。
他拍掉那只想戳他脑门的手,这人把他当成了闯进昆仑的妖魔了,如此也好。他清了清嗓子,胡诌道:“我跟着牛大哥马大哥们来的,现在迷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池喻看着雪兔,指了指不远处翻腾的白雾,认真道:“那可巧,这里是出口,只要你走进去,就可以回到你想回去的地方。”
洛玖气笑了:“……呵呵,那你怎么不去?”
非昆仑修道者掉入其中,轻则断胳膊短腿沦为傻子,重则魂飞魄散。
宋池喻脸上的笑似一张虚假的皮,狗皮膏一样黏在他脸上:“你刚是在阴阳怪气吗?”
降仙台上雾气蒙蒙,愈来愈浓,洛玖往后退了一步,离远一点,眼尖看见降仙台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还在和他打哈哈的宋池喻。
洛玖看出来了,这人是想拖他下水。
宋池喻半个身体已经被摸不着的白雾侵蚀,好脾气的样子,笑眯眯道:“怎么,你不信我吗?”
洛玖委婉提醒:“你笑得太假了。”
他转身就蹿了出去,在宋池喻的注视下穿行望不到头的长桥,白影无踪。
洛玖上一世直接判出昆仑,没有重来的机会,所以从未踏足过传言里的降仙台,此刻在长桥上,每一步都轻盈无比,飘飘欲仙。
一恍神的功夫。
长桥塌陷了,带着他坠入茫茫浓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