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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我听说相 ...

  •   “我听说相国寺的素斋很有名,郎君想尝尝吗?”陶信是第一次来汴京这座闻名海内的寺院,摩拳擦掌地想要尝新鲜。

      寺内资圣门前是专卖书籍碑帖字画的铺面,廉越在这里转了大半天,正专心看一册《春秋繁露》,头也不抬地回道,“今日人多,不吃素斋了,等过了八月我们就要来汴京,到时再吃也不迟。”

      他这样说,陶信只得点头称是,并紧了紧身上的挎包,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生怕被偷儿盯上。

      “店家,这抄本如何卖?”廉越举起手里的书给书摊的摊主看,摊主是个方脸的中年男子,捋了下山羊胡子,慢声细气地说道,“此书共两册,乃是家中旧藏,仅此一套,郎君若要,给一贯钱吧。”

      “一贯钱?!”陶信不可思议地看向摊主,咋舌道,“这书也忒贵了。”

      “这位小哥听口音不是汴京人吧?”摊主不高兴地哼道,一手拿着拂尘,掸了掸簟席上的书籍,“想必是第一次来相国寺的书市,不懂这里的行情。我才说了,仅此一套,两位若嫌贵,不妨去别的铺子转转。”

      廉越有些不舍,他有一套父亲留下的刻本《繁露》,与这套抄本相比,缺漏了十几篇,这应是前朝的抄本,虽然有些破旧,实在难得。不过,方才买的《颜鲁公文集》也是抄本,两册不过一百文,一对比又觉得这套书太贵了。和摊主讨价还价一番无果,陶信便小声劝他去别处看看再说。

      待到转了大半个相国寺,买了一匣毛笔、两块潘谷墨和一幅唐碑的拓本,廉越还是放不下那几册抄本,又找回到那家书摊。

      正在寻那书,却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拿的就是那本《春秋繁露》,她低头翻看书页,鸦羽般的云鬓堆在耳梢,耳畔的玉葫芦坠子微微荡着。

      “店家,这书直多少钱?”这小娘子看起来十五六岁,一身牙白窄袖衫松绿素罗裙,声音倒是颇为悦耳。

      “一贯钱。”顶上撑起的篷布一角拴得不牢,被风吹起,摊主正忙着重新系绳。

      “一贯钱?!一贯钱都能买一亩地了,这么旧的书,你怎么不去抢?”没成想小娘子身边的女使凑上来,呛了一句。

      陶信听了扑哧笑了一声,那小娘子和小女使都扭头看他。陶信有些无措地小声说,“确实忒贵了。”

      小娘子好奇地打量了下他们主仆,廉越忙转头去看其他的书。

      摊主阴着脸过来说道,“小丫头怎么说话呢?此乃家藏孤本,我又没有强买强卖,一贯钱,愿意买就出钱,不愿买概不强求。”

      “嗯……此书倒是不错,只是缺了两册。”小娘子慢悠悠地说道,“我曾见过完整的,应是一函四册。”廉越听她这样说,忍不住去看她,没想到是个眉宇妍秀的小娘子。

      “怎么可能?”摊主狐疑地皱起眉头,“这可是抄本,哪里来的一函四册?你在哪里见过?”

      “我外祖父在蜀中购过前朝刻本,想来你这套抄本是抄的那前朝刻本,只是未抄全罢了。”小娘子放下一册,又拿起另一册,翻到书后,仿佛在细细辨认未完待续的痕迹。

      “你这小娘子少来诓人”,摊主捋着山羊胡子哼了一声,但是自己心里也犯起嘀咕。

      小娘子又捡起一本《河东先生集》,貌似认真地翻看了起来。廉越想着那一函四册,有些按捺不住,轻声问她:“冒昧问一下小娘子,可还记得令外祖藏的《繁露》有多少卷多少篇?”

      那小娘子不其然抬头,和他对视一眼,脂粉未施的鹅蛋脸莹润如玉,一双杏眼清泠泠的,羽睫轻颤。

      她稍稍偏开头,一本正经地思索了片刻,“有二十卷一百二十篇。可惜这抄本没抄全,并不直一贯钱。”再抬眼看他时,澄澈的眸子里满是促狭,白皙的脸庞粉润如桃花。

      廉越从她眸子里看出些端倪,心中一动,轻咳了一下道,“原来如此,之前我看这两册像是有所缺漏,心中还有疑惑,原来共有二十卷,这就和志书中记载能印证上了。那确实如小娘子所言,不直一贯。”

      摊主犹疑地看了看廉越,认得他是之前看中此书的人,像是对此书颇为了解的样子。

      “是了,这抄本书写得倒不错,称得上均匀贯通。”小娘子轻笑点头,将手中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忽而向摊主问道,“此书几册?作价几何?”

      摊主是生意人,转脸又笑道,“这套《河东先生集》有六册,正宗的杭刻,五百文。”

      “这套书很不错,价钱倒还算合理。那残缺的抄本字迹工整,不若作价五百文,搭着这套河东集卖与我如何?”小娘子状似无意地问道。廉越闻言一时紧张,心想自己要不要争一争。

      摊主也是个人精,看向廉越说:“这位郎君之前不是想买?若出八百文,我就卖与郎君。”

      廉越看了小娘子一眼,淡淡说道, “既然是残缺的抄本,不若你六百文卖与我好了。”

      小娘子听他这样说,眉头皱了起来,放下手中的书准备走。摊主连忙说,“这位小娘子,书不要了吗?”

      小娘子羽睫纤长,不满地撇了一眼廉越,说道,“我本想两套书一起买,你这店家好不地道,一货要卖两家,我都不要了。”

      “小娘子先别忙着走”,摊主边挽留她边盘算,这两套书因价高已摆在摊位上许多时日了,能一下全卖掉倒也划算,当即说道:“小娘子若是有现钱,就按你说的价钱,两套都拿去。”

      小娘子嘴角一翘,莞尔笑道,“店家真爽快,现钱倒有,我让仆妇去取来。”离她不远处站着两个体壮的仆妇,显然是不远不近地护从着她,其中一个依她吩咐而去。

      廉越大为懊悔,没想到他们这么痛快就成交了。心想自己给她打配合,却错失了此书,实在失策,想着再争一下,又不好和一个小娘子抢东西。他一边头疼一边思忖,怎么和这小娘子打个商量。

      摊主手脚麻利地将两套书包扎好,仆妇便带着个小厮回来了,立时银货两讫。小娘子带着仆婢们转身离开,廉越追上去喊她:“小娘子,且请留步。”

      “郎君何事?”小娘子回头看他,眉眼弯弯,眸子里藏着一丝得意。

      廉越拿她无法,有商有量地问道:“这抄本难得,小娘子方才说家中已有刻本,不知道愿不愿意割爱?”

      “我为了它多买了一套书,自然是不愿意。”小娘子一脸慧黠,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廉越无奈道,“想来小娘子家中也没有刻本,此抄本已是现今所见篇数最全的版本了,属实难得一见,我多出些银钱问小娘子买,如何?”

      小娘子摇头,云髻上的金萱花簪花蕊颤动宛然如生,“正如郎君所说,此抄本难得一见,我也舍不得转手。郎君既失了先机,不如就当没见过罢了。”

      廉越也不气馁,依旧好声好气地与她商量,“或者小娘子是否愿意借与我,教我自作一个抄本。”说着他招手让陶信过来,拿出刚买的一匣笔和两块墨,恳切说道,“这是四支宣笔和两块潘谷墨,都是新的,权当借书的谢礼,如何?”

      “郎君,咱们后日就回应天了,借了书如何还?”陶信没头脑地插了一句嘴,廉越不满地看他。

      小娘子杏眼晶莹,只看着廉越等他怎样答,此时却听到远处有人喊她。

      小娘子转头应了一声,极快地对廉越说,“我看郎君诚心要读此书,我让家中书办抄一份送与郎君罢,不知郎君在汴京客居何处?抄好送过去便是。”

      廉越知她要赶着去与姊妹汇合,坦率说道,“我客居在保康门外的通御街卢宅,是我姑母卢夫人家,抄写不必太急,九月初我还会再来汴京。多谢小娘子宽容,笔墨还请小娘子笑纳。”说着将笔墨匣子递给她的女使。

      女使看这位清俊挺拔的郎君端正地朝自家娘子行了一礼,娘子半避开回礼,她便上前接过了匣子。

      “翎娘,你怎得也乱跑?教我们好找!”蕙娘和沈斐穿过人群朝这边走过来,宋翎快步过去迎他们,蕙娘拉着她的手说道,“三哥果然不知跑哪里去了,大嫂一会儿又该怪我们了。”

      沈斐方才看到宋翎似乎在和一个身姿玉立的郎君说话,因此往那郎君之处望了望,见他一直看着这边,有些不明所以。

      “晓得啦,这不是买了书,丹娘呢?”

      “她说走累了,先回维摩院去找大嫂了,斐表哥说要寻到你一齐去那里。”

      小娘子们挽着手,沈斐随后,几人由仆婢簇拥着,往维摩院方向而去。

      廉越立在原处,目送那小娘子的白衣绿裙渐渐没入茫茫人海,小娘子和姊妹说笑着,忽又回头看他,两人遥遥相对,她有些赧意地颔首微笑,他一时怔住,只觉得周遭都安静下来,独余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的姊妹仿佛喊她“灵娘”——不知是哪个灵?廉越腾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母亲在世时曾说过与他有婚约的宋家五娘子,单名就是一个翎字。转念一想,世事哪里会如此巧合?不由得自嘲一笑。

      “哎呀,郎君就这样把笔墨送了,也没问问小娘子贵姓名,住哪里?万一她忘了给抄本,或是记错了卢夫人居处,可怎生好?”陶信在他身边数落着。

      “无妨,君子一诺,她会教人送来的。”廉越随口答了一句,心里径直想着,是否该去求证自己的猜测,隐隐有些期盼,又怕世事答非所问,一时间踯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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