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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维摩院里, ...

  •   维摩院里,巨大的银杏树浓荫蔽日,筛漏下的点点光斑如水波般晃动,熙攘的市声也被这偌大的佛寺消解成了几声鸟鸣,细细和风。

      钱氏歪靠在云足如意凉榻上,随侍女使金蝉坐在旁边轻轻地给她捏肩膀。两个小女使在不远处安静地煎汤点茶。

      钱氏微合着眼,放松地靠在凭几上,金蝉听到门外面有些动静,手慢了下来。一个仆妇叩门进来。

      “张妈妈有何事?”金蝉朝钱氏努了努嘴,轻声问道。

      “奴婢有事回禀大娘子。”张妈妈是宋老夫人派着跟来的,全没把金蝉放在眼里,直接对着钱氏说话。金蝉悄悄朝她翻了下眼皮。

      钱氏一双月楞眉颦了颦,缓缓睁开眼睛,虽有不悦,但也没有表露出来,“妈妈请讲。”

      “佛殿里均已准备停当,小沙弥们请来了做法事的领班大和尚,不是之前说好的慧通法师,我多嘴问了一句,说是叫净心法师,看着年纪比慧通法师小不少。”张妈妈以往陪着宋老夫人来相国寺,是见过慧通法师的。

      钱氏一听,坐直身子问,“寺里怎临时换了人?”

      “奴婢也不知道,才让小厮去打听了,想着这事蹊跷,赶快过来禀报大娘子。”

      “法事可开始了?”

      “是,已开始了。”

      钱氏等人正猜测着,去打听的小厮进来回话,原来是慧通法师被一位贵人请去讲经了。

      “呵!”钱氏轻笑一声,“哪里来的贵人,好大谱!连咱们家定好的事都能截走?可打听着是哪个?”

      “小的专门跑到讲经的禅院偷偷看了,外面站了好些个护卫,说是汝阳郡夫人携子来听禅。”小厮有些不屑地说道,“好大的阵势,小的离着好几丈远,那黑脸的护卫就来赶人。”宋家好歹也曾是宰相府邸,小厮们纵使没见过,也听父辈吹嘘过大相公的风光,哪里受过这等气?

      果然是个贵人,钱氏嗤笑了一声,说道,“看来佛门里的人,也没办法六根清净,赶着去烧热灶。”说罢便挥手让小厮退下去。

      金蝉好奇问道,“这汝阳郡夫人什么来历?以前没听过京城有这号人物?”

      钱氏轻笑不语,张妈妈倒是清楚来历,看了看钱氏,笑着闲话道,“小丫头年纪小不知道。这汝阳郡夫人是太后娘娘的侄女,早些年跟着夫婿赵防御住在庆州,赵防御仙逝,她便带着孩子回汴京来了。”

      “现在不能叫赵防御了,官家追赠了汝阳郡公,赵夫人进封成了郡夫人。”钱氏理了理鬓发,轻笑道。

      “京城里扔块石头都能砸到十个八个王公贵戚,就她也值得相国寺的大和尚这样逢迎?”金蝉本来就好奇,看钱氏兴味盎然,想着给钱氏解闷,引着张妈妈继续说。

      “自然是比别人更显贵”,张妈妈抿着嘴笑,她跟在宋老夫人身边多年,这些陈年旧事知道不少。

      她探头往门窗那里看了看,低声说,“早年太后娘娘还是贵妃时,把这侄女养在身边,本是要献给先皇,结果她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官家生了情,惹怒了文僖皇后。文僖皇后立马给她找了个宗室嫁了,打发到庆州去了。”

      金蝉啧舌,“把侄女献给先皇,这也太不讲究了吧!这不是差了辈数?”

      钱氏轻哼一声,“宫禁之中这等事有什么稀奇,宫里的嫔妃们都爱养些自家的小娘子,为着能让母族荣宠不衰呢。”

      “汝阳郡夫人这么多年没在京城,一回来怎就显贵了?”金蝉问张妈妈。

      “自然是因为官家对她旧情难忘………”张妈妈比方才的声音更低了些,“我也是乱听来的,说她家大郎在她嫁给赵防御之前就怀上了……没准就是官家的……”

      金蝉吃了一惊,嘴巴张得老大,钱氏捂着嘴轻笑。三人又嘀嘀咕咕地讲了半天,末了,张妈妈叮嘱金蝉道,“听过就当刮了一阵风,出去了可别乱说。”金蝉忙点头称是。

      其实,京城里的流言蜚语像汴河上的晓雾一样散了又聚,谁又能管得住呢?

      “大娘子,奴婢倒有个想法,大娘子莫嫌奴婢多事”,张妈妈忽而正色说道,“咱们来时带了许多水果干果、香药蜜煎,本是要供给寺里,不如借花献佛,送些给汝阳郡夫人,只说听闻她老人家来了,供佛也好,赏人也好,聊表下心意。”

      钱氏一听,心中立马对张妈妈大加赞赏,果然是常年跟在宋老夫人身边的人,结交起贵人来颇会行事。

      “妈妈说的有理,你去拿着咱们府的帖子,亲自送过去,若她问起来,就说是……”钱氏边说边想着找个由头。

      张妈妈接话道,“就说是,咱们家老相公——卫国公和汝阳郡公早前的交情。”

      钱氏笑着点了头,张妈妈立马出门去了,她便又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佛殿之中,焚香的雾气盘旋着五色旗幡飘渺散去,萧夫人、沈氏夫妇的神位在鲜花供果环绕下静静地摆列在供案上,小沙弥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撤下大和尚们登坛诵经的法器,静静绕过跪在一旁的宋翎、沈斐和丹娘三人。

      “南无莲池海会佛菩萨……愿以此功德……回向无上菩提……”丹娘诵读经赞的声音轻缓而细腻,宋翎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心中一片空茫茫的怅然。

      一场法事就这样结束了。

      片刻后,沈斐率先站了起来,“丹妹,五表妹,起来吧。”他伸手挽起丹娘,欲挽宋翎,迟疑了一下,手又缩了回去,绿竹赶忙上前把宋翎扶了起来。

      法事的时间不短,宋迈、蕙娘都是开始时敬过香就退出了佛殿,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沈斐看丹娘跪了许久,脸色也不好,提议先回大嫂那里。往维摩院走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宋迈和蕙娘。

      “有个表演幻术的,可有意思了!画片瓦用手一挥就变成了一只活乌龟,还能把自己的腿切下来再装上”,蕙娘叽叽喳喳地跟他们讲,“我都看入迷了,可恨三哥非要去看相扑,我都没看完。”

      “都是假的,有什么好看的?”宋迈插言道,“相扑可都是真功夫,你没看多少人在那儿下注。”

      “三哥还要下注呢,让我拦住了”,蕙娘不满地回嘴,被宋迈在头上敲了一记。

      走到维摩院的时候,远远看到院门口站着六七个健壮的侍卫,一水儿的青服皂靴、头戴交脚幞头、挎着腰刀,孔武有力的样子,煞是齐整。

      宋迈有些迟疑地看看沈斐,沈斐摇摇头表示不知怎么回事。宋翎、蕙娘、丹娘也都一头雾水。几人抬头看匾额,的确是维摩院没错。

      宋迈身边的小厮十分机灵地上前招呼,“几位虞候,小的是宋府的家仆,这几位是我家的郎君和小娘子,要回此处歇息。不知几位虞候在此处有何事?”

      这几个侍卫互相看了看,一个领头的站出来说,“我等是汝阳郡公家的侍卫,我家公子来拜访宋夫人,我家夫人派我等护从公子。诸位郎君和小娘子,请自便。”说罢,向宋迈等人拱了拱手,余下几人扶着刀柄,未有丝毫动作,在宋家人看来是相当倨傲了。

      进到院内,又有几个不认识的仆婢站在正房门外,隐隐约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张妈妈早看到他们兄妹几人,笑道:“大娘子,才正说着咱们家的郎君和小娘子,这不就回来了?”

      正房的大门本是敞开着,日光已照进了屋里,右侧的禅椅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身着孔雀蓝宝相花缂丝锦袍,销金衣缘,扎着一条青玉镶嵌的革带,头戴碧玉发冠,凤眼修鼻,俊美中带着一丝阴柔,一派富贵倜傥的模样,见众人进门并没有站起来。

      兄妹几人都为这男子的俊美吃惊,疑惑地看向大嫂钱氏,坐在禅椅的钱氏却早已站起来,和颜悦色地说道:“法事已做毕了?”

      “是,法事一切顺利。多谢大嫂安排周全。”宋翎答道。

      “这位是汝阳郡公家的公子——赵公子。他同汝阳郡夫人来寺里听禅,因我们两家早前有些故旧往来,我便派人送了些果品给郡夫人,赵公子代郡夫人来致谢。”钱氏笑眯眯的,甚是顺心的样子。

      此时,赵公子才理了理锦袍站了起来,拱手道,“诸位安好,某名景松,字云齐。方才听宋夫人提及家中弟妹也在相国寺,有心结识新友,因此多叨扰了夫人几杯茶喝。”

      兄妹几人虽然纳罕,依旧同他行礼问好。钱氏一一介绍之后,以十分赞许地口气说道:“赵公子小小年纪,官家就已经钦点了左侍禁,时常伴驾扈从,着实受官家看重,连表字都是官家亲赐的,真是逸群之才。”

      赵景松像是习惯了被人如此奉承,微笑说道,“全赖官家德重恩宏,宋夫人谬赞了。”

      宋家祖父宋敏中曾官拜东府相公,儿孙们自然知道天子近臣意味着什么,自从祖父去世后,宋家离垂拱殿已经很远很久了。

      众人神色各异,宋迈意外,沈斐钦羡,蕙娘和丹娘看向宋翎,眼神里满是“左侍禁是个什么?”,宋翎眼角一弯,轻轻摇了摇头。

      “听宋夫人说,三郎和沈郎君读书刻苦,今年秋天都要大比,明年春闱必然鲤跃龙门,前途更是一片锦绣。”赵景松说道,“我从小不爱读书,经常让我母亲头疼不已,说起来我倒有些羡慕三郎和沈郎君。”

      宋迈和沈斐连声说“不敢当”,几个年轻人年龄相仿,但初一见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钱氏本来想引着赵景松多交谈一阵,但他身边的嬷嬷催促说郡夫人还在等着,赵景松便起身告辞。

      “五日后,我舅父准备在西郊外的别业办一场马球会,另设小宴。今日回去我请舅父给贵府下帖,到时候还请诸位赏光参加。这是方才我母亲特地嘱咐我的。”赵景松的这番话让钱氏更加满意,看他像看下凡凤凰一般,笑意盈盈,又感谢了一番。

      随后,一群仆婢侍卫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赵景松走了。宋家几人才坐下喝茶闲聊。

      “如何啊?”钱氏脸上还留着笑意,“他可是如今的大红人,本来我想着汝阳郡夫人顶多打发个仆妇来回礼,没想到竟让儿子过来了。”

      “没想到,他和我们差不多大年纪,就做了近侍官。三表哥,左侍禁是八品吧?”沈斐慨叹,他父亲进士出身,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八品的司户参军,真是人同命不同。

      “嗯”,宋迈点头,“不过,他是宗室。宗室得个近侍官也是寻常。去年天圣节,官家封了不少宗室子弟做官。”

      “三哥,大嫂不是说了,他是个大红人,官家钦点随身扈从,普通宗室也得不到这种重用吧?”宋翎说道,看向钱氏。

      “那是自然”,钱氏正在饮茶,放下茶杯抿嘴笑道,“他母亲汝阳郡夫人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官家敬重太后,因此格外看重他。没想到他相貌这样好,大概是随了汝阳郡夫人的容貌。”

      蕙娘觉得这话怪怪的,问道,“难不成是因为他长得俊美,官家才格外喜欢他?”

      钱氏嗔她一眼,“四妹胡说什么,当然是官家看重汝阳郡公家才喜欢他。”

      丹娘轻声说,“他这长相真少见,官家喜欢也是应当的。”

      “他和三哥、斐表哥年纪相当吧?怎么感觉说起话来,不像一辈人,老气横秋的。”宋翎忍不住嘲谑道。

      宋迈笑道,“大约是整日在宫城行走,说话谨慎。”

      “他家架子真大,方才我们进门的时候,那些侍卫仆婢鼻孔朝天,我家又非小门小户,至于如此吗。”蕙娘撇了撇嘴。

      “不摆架子怎么显出来是备受恩宠呢,那不是锦衣夜行了吗?”宋翎嘴角翘起来,“大嫂,他舅父家又是哪家?太后娘娘的娘家?”

      钱氏点头,“正是,他舅父是东上閤门使郭彬,太后娘娘的侄子,西郊别业也是太后娘娘所赐,离金明池不远,名叫庆乐园。据说营造得极用心,还请太后娘娘游幸过。”

      “郭家啊……”宋迈摸了摸下巴,“我认识郭家的四郎和五郎,以前还一起打过马球。其实也不必他请,说不定父亲和二叔那里已收到郭家的请帖了。”宋家在汴京世居三代,声势虽不如祖父在世时,但清贵门声尚存。

      “伯父们的请帖不一定带着我们啊,”宋翎看钱氏有点不虞,说道,“汝阳郡夫人今日亲自下帖子请大嫂,才能带着我们姊妹去呢。你说是吧,四姐?”

      蕙娘没领会,只是想到可以游玩就很高兴,点头道,“是啊是啊,到时候都去。这下好了,三哥又能逃掉一天,不用读书了。”

      宋迈瞪她一眼,哼道,“我的事,你少多嘴多舌。”

      钱氏摇头笑了笑,“走吧,素斋该准备好了。别吵嘴了,省省口舌,多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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