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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连冬生都十 ...

  •   连冬生都十分犹豫地看看廉越,又看看大祖父,再看看玉簪娘子。玉簪娘子眼风一扫,立时将眼珠子瞪得要吃人似的。

      “诶呦喂!这哪里来的杀才!方口子一张就翻黄倒皂!这花押这私印,你那两只招子白长了!哪样是伪造的!快来人呐!”玉簪娘子殷红的唇舌噼里叭啦地翻飞,尖利的嗓门,冲着廉越就要喷出火来。

      她这一声喊叫还没落音,宅门砰得一声被撞得四敞大开,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冲了进来,一脸孤煞地奔进院里,手里还拎着手腕粗细的木棍。

      曹氏母子皆被这两个青筋虬结的壮汉骇住,面色煞白,张惶地左看右看,说不出话来,小厮仆妇们神情慌张俱绷紧了身子,围到主家身边,玉簪娘子挑衅地歪嘴一笑,缺漏的牙洞忽闪忽现。

      威逼恫吓上场了,果然是下九流的惯用伎俩——廉越冷笑一声,对大祖父说,“这字据的墨迹深浅不一,想来不是一次写成……”

      “两个多月的账目怎会一次写成!”玉簪娘子尖着嗓子抢白道。

      “闭上嘴,教我说完。”廉越斥道,朝那两个壮汉不屑地瞥了一眼,“花押私印,家祖父已看过,确是我五哥的不错,但这账目里只有名目,并没有单项花销,五十贯这三个字是后加上去的。”

      大祖父一听眉毛竖了起来,将字据拿过去仔细看那三个字。

      “贯字的墨迹压在了朱印之上,显然是后添上的。”廉越指给大祖父看,果然墨迹边缘压在朱红印迹之上。

      大祖父冷哼了一声,将字纸丢给玉簪娘子,冷言道,“我家儿郎荒唐隐瞒,是老拙教子无方,只是妈妈也不该如此诓骗,随意捏造账目就来诈欺。”

      玉簪娘子捏着字纸,哼了一声,“老员外去打听打听,花茶坊里哪家打欠条子不是这个规矩?无有细目,只有总账,难不成嫖了奴家小娘子,还要细细地写亲嘴儿多少钱?脱裤儿多少钱?”扭头又冲廉五郎娇媚一笑,“五郎君,之前销账恁痛快,转脸儿怎如此穷酸起来?”她身边两个铁塔似的壮汉将木棍子在手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眯着眼睛盯着廉五郎。

      其中一个壮汉瓮声瓮气地说道,“妈妈舍不得你女婿受苦,说恁多废话,直接卸他一根胳膊,便老实了!”

      廉五郎脸皮涨得紫红,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结结巴巴地对大祖父说,“祖……祖父,之前都是如此……”

      “五哥,你莫怕,这字据拿到有司衙门,判官也要判伪造的。”廉越平心静气地回了一句,“依皇朝刑律,文书诈伪,二十缗以上即为大事,即便放到府衙判官面前,也不能敷衍了事。”

      玉簪娘子气得磨牙,给身旁的壮汉使了个眼色,两人将衣袖高高撸起,露出蓝靛般的满臂花绣,臂膀上刺的飞天夜叉和青龙花豹虬结在一起,木棍一横,往前迫近,甚是煞人。

      廉越神色一凛,转身接过陶信不知何时拿来的一柄长剑,一手持剑鞘,一手握剑柄,厉声道,“私闯民宅、拒不退出者,主家杀而无罪。你等要试试吗?”只听铮的一声剑鸣,剑身陡然出鞘,他手持长剑,挺然卓立,挡在众人之前。

      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有些退缩,只看向玉簪娘子,她紧抿着嘴唇,神色阴冷了起来。

      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大祖父缓声说道,“玉簪娘子,老拙并非要抵赖不孝儿孙的欠债,只是这一大项银钱确是有些夸大,适才那蠢才也说了,送出去的簪环锦帛都不止五十贯,玉簪娘子又何必咄咄逼人?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取二十贯钱了结此事,今后桥归桥路归路,府城这么大,各走一边罢了。”

      玉簪娘子本来也不是执拗之人,看看廉越手中出鞘的剑芒,又看看大祖父苍老的双目,心思一转,捂嘴笑道,“老员外说的是,奴做的也是和气生财的生意,五郎君和念奴儿情意绵绵难舍难分的,奴只当他自家女婿一般,这不是话赶话说拧了?老员外是个爽利人,奴还能有甚话讲?就依老员外之言。”说着给身旁的壮汉使了个眼色,两人各退了半步。

      大祖父便命人即刻取了钱来,当着玉簪娘子的面点清,玉簪娘子笑着告罪,将一布袋银钱交到一个壮汉手上,转头给廉越抛了个媚眼,对大祖父谄笑道,“老员外好福气,家中竟还有这般英姿勃勃的小郎君,奴见了都爱得不行。”

      廉越冷着脸,紧握着长剑负手而立,突然开口道,“玉簪娘子,先前的字据也要拿出来罢。”玉簪娘子闻言歪着嘴笑,从抹胸里抽出那张竹纸翘着指头递给廉越,一双眼睛钩子一样看他,廉越并不理她,他身后的陶信上前接了,奉到大祖父手上。

      事毕,韩老丈忙不迭地把玉簪娘子几个扫出门去,大门紧闭还插上了门栓,惴惴地往回一看,曹氏和廉五郎呆呆愣愣的,还在原地站着,仆婢们一个个像抽了筋似的松懈下来。没想到,刘氏和三个孙媳带着几个仆妇,从前厅里冒出头来,原来她们听闻了吵闹声,躲在里面窥看,结果都被吓得战战兢兢。

      “五郎,你跪下。”大祖父颓然靠在交椅上,用鸠杖点了点石板地。

      廉五郎一晃神,歪跪到地上,曹氏看了忙去扶他。大祖父恨言道,“真是慈母多败儿,想来你娘和你二哥已替你遮掩许久了,把家里辛辛苦苦挣来的银钱填了这个烂窟窿,大约你连花费了多少都不曾问过。如今你也看到了,妓馆里的老鸨翻脸如翻书,你若有钱就是玉郎贵人,你若没钱就是要饭花子,自有篾片帮闲来收拾你,即便废了你的手脚都是寻常事。”

      廉五郎终于浑身颤抖着痛哭出声,哇哇地叫道,“祖父!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曹氏弓着身扶着儿子,泪水滚滚而下,抽噎着抚拍他的后背。

      大祖父本想再骂他几句,但已精疲力竭,脸色灰败不堪,眼睛无神地看向身旁的廉越。

      “大祖父!”廉越连忙大声喊他,立刻对韩老丈等人说道,“快把大祖父抬回屋里去,赶快去请昨天的那位大夫来”,刘氏和孙媳们也急着围过来,廉越转头对刘氏说,“大伯母,家里有参片没有?去拿参片来。”刘氏慌忙点头,带着仆妇赶紧去找。廉越和两个小厮抬着歪在交椅上的大祖父疾步往正房里去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众人方安顿好大祖父,教他在舌下压了一片参片,正焦急地等着大夫之时,廉二郎和大夫一同急匆匆地进门了。

      上门的这位大夫是郑钦安老大夫的侄儿,熟知大祖父的病情,诊过脉后,先行了一遍针,又坐在一边写新药方。廉二郎在一旁陪着,见祖父双眼紧闭,两颊凹陷,唇色发白,轻声问道:“郑兄,我祖父他如何啊?”

      郑大夫神情有些凝重,悄悄摆了摆手,示意廉二郎往屋外走,走到明间,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药童教他去抓药,才轻言细语地说道,“世翁已是垂暮之年,接连动怒,怒则气上,心肝之火郁结,需要将其调理疏泄,静心调养,万不能再动气了。”

      廉二郎叹息点头,请郑大夫坐下饮茶,说些日常调理的机宜,等药童抓药回来,郑大夫又仔细交代了煎药服药需留心之处,又说等三日后再来诊脉调药,带着药童告辞而去。

      “二郎……”大祖父沙哑的声音从内间传来,廉二郎赶忙进去,坐在床榻边的圆墩上,覆着他干枯的手掌。

      “祖父,郑大夫说这病按时吃药、行针,静心调养即可,不是什么大事,祖父且放心。”

      大祖父无力地摇了下头,虚弱地说道,“你和我说实话,之前打发走铺子里的王掌柜,是不是因为五郎的事?事已至此,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廉二郎犹豫,见祖父比才前脸色已有所好转,叹气道,“是,五郎在铺子里销账这事,我知道。先是买些纸墨砚笔之类,后来销些书卷字画之类的假账,我因此也教训过五弟,便和王掌柜说定每月只帮五弟销些定额的花费,结果那王掌柜和鸨母勾结,做假账从中牟利,让我查了出来,便想法把他打发了。又和新来的李掌柜商定,若那鸨母再来,只算她每月五贯的直钱,多了则不认花押,想那鸨母不甘心,才上家里来闹的。”

      “五郎送出去的那些锦帛直接从铺子上拿的吧?”大祖父闭着眼睛问道。

      “是。”廉二郎有些愧色,自己母亲曹氏自小就极疼爱五弟,凡做了什么错事都尽力帮五弟遮掩,对他这个做二哥的耳提面命,再不然就是哭诉哀求,他拗不过自己母亲,见五弟虽然浪荡倒不至于败家,也就不十分管束,他和形色人等打交道多了,想着谁家没几个浪荡子弟。谁知此次闹得竟将祖父气倒卧病。

      大祖父依旧闭着眼睛叹气,“这刚刚是去嫖,若是久了便要去赌,自古嫖赌不分家,以他的心性,沾上这些腌臜不但要自己落到下九流里,还要把全家都赔进去。你们父兄奔波劳碌攒下的这点家业,也不过是赌桌上一夜输掉的银钱。”

      廉二郎听了心头一缩,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悸。

      “你默许他去铺子里销账,默许他从铺子上取用财帛,家里其他人怎么看?是不是也能将铺子当成取之不竭的宝箱?你能有多大的能耐养得起这个宝箱?”

      廉二郎彻底不言语了。

      “我已是黄土埋到脖颈的人,想管教也有心无力了。你大伯和大哥常年在庄子上忙,你爹不服老,不放心采买的眼光,收买生丝布帛必要自己亲去过眼审检,这一大家子日常里全靠你来周全。五郎这桩事,不能完全算个祸事,对咱家也是个警醒,日后如何约束家人仆役,定好绳墨规矩,你自己心里须有个章法。”

      大祖父说了这一长篇,疲累不已,等廉二郎答允了几句,便不再说话。廉二郎见祖父呼吸平稳地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出去,让冬生和春生煎药服侍,并轮流守着。

      大夫来诊脉时,说大祖父须安居静室,廉二郎便教廉家众人先各自回去。

      廉越正坐在窗前出神,见陶信过来,问道:“大祖父如何?”

      “大夫行了针,开了药方,冬生说郎主服了药睡着了,脸色也好多了,大夫嘱咐须小心静养,三日后再来诊脉调药方。”

      廉越点头,神色稍显轻松,便将放在案上的剑抽出,用绒布细细擦拭。

      “郎君怎知那鸨母带了帮闲闯门?提前教我悄悄去取了剑来,才震慑住那两个壮汉。”陶信回想刚才那一幕仍觉得有些心惊。

      “去年,我和四哥在溧水县料理田庄,见过赌馆到村里催债,先是坐在门口大骂,逼出欠债人,三十贯钱拿不出来,当场就将那人臂膀卸掉。她一介妇人仅凭着一纸花押就上门来讨这五十贯钱,说起话来又颇嚣张,可见带了帮手。”廉越擦拭着长剑,起初他也没料到今日有如此境地,庆幸跟着大祖父去了,不然还不知怎么收场。

      “以前就听说行院赌馆都养着帮闲,专门用来讨债的,今日算是见着了。”陶信又问道,“郎君为何说那字据是伪造,是为了激她?”

      “不错,虽说五十贯确是后写上去,但什么文书诈欺判官审案,不过是诓她不懂律法。这种嫖赌欠条不比文书契约,衙署里大约也是让双方各退一步了事,既然如此,尽快激她出招,将她打发走就是了。”

      “唉,只是郎君仗剑和那两个帮闲对峙,太过凶险了,万一自己受伤或是真伤了人,岂不是耽误了大比?”陶信想想都觉得侥幸。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尽锐出击反而会教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大祖父与我配合,对峙之时给他们一个还算优厚的选项,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求财,自然也愿意顺势而行。”

      “如此闹一场,五郎君应当再不会去那行院了吧?”

      “谁知道呢”,廉越讥讽一笑,“大祖父约莫是借这阵势吓一吓他,让那鸨母也知晓他身上已被榨干,断了他们之间的来往。”

      “府城里行院又不止这一家,换一家,五郎君照样能风流快活。”陶信长叹一声,“就看郎主能不能拴住他了。”

      廉越闻言,擦拭着长剑的手指顿住,随即将剑身收入鞘中,泠泠剑光尽数收敛起来。他没回应陶信的话,转而言道,“等大祖父好转些了,咱们就去汴京。”说着将剑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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