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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万象空明, ...

  •   万象空明,寂静中虫鸣嘤嘤,一豆灯火微微摇曳,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书页上,突然哔剥爆了两个火花,书上的字有些模糊难认,廉越才惊觉已然深夜了。

      门吱呀一声响,陶信端着托盘进到屋内,轻声道,“郎君,夜已深了,早些睡吧。”正说着,谯楼更鼓敲了三响,廉越放下书,站起身将手臂伸展了几下,陶信把托盘放在案上,随手整理起几本摊开的书册。

      “这是什么?”廉越看到托盘上放了一个青釉盖碗和一副箸匙。

      “我怕郎君深夜肚里饥饿,从灶上取了碗水饭。”陶信把盖碗上的盖子拿开,一股清甜略带酒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这么晚了,灶上还有人?”廉越看了看问道。

      “这是下午我教灶房娘子留的。郎君快吃吧。”

      廉越边坐下边说,“以后不用备宵夜,毕竟不是在家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陶信答应了一声,又笑道:“今日灶上也是鸡飞狗跳,没人耐烦理会我。”

      “何事?”廉越抬头看他询道。

      “曹大娘子下午在灶房打骂了一场,说是给五郎君送的饭食都是些不利于伤口收敛的发物,又哭又骂,好似灶房给五郎君的饭食下了毒,非要罚灶房的钱不可,摔摔打打好不热闹,后来刘大娘子来了替灶房赔不是,韩老丈也来劝,才劝走。”

      廉越沉默不语,半晌说道:“这是打骂给大祖父看的。”

      “听冬生说,天黑时韩老丈教春生去请了大夫来,给郎主诊脉煎药。”

      “知道是何病吗?”廉越放下汤匙。

      “冬生说是宿疾了,年纪大了不能动气。唉,我看这回气得不轻。”连陶信都觉得闹得有些过火。廉越听了更觉食之无味,摇了摇头,把水饭三口两口吃完,推到一边。

      次日晨起,廉越依旧是先练一趟剑法,直至微汗涔涔,方觉神清气爽。稍做洗漱,便去大祖父房里探望。未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冬生正坐在檐廊下守着个铜药锅煎药,见到廉越忙站起来说,“七郎君,郎主才起,小的去禀报。”

      “无妨,煎药吧。”廉越冲他摆了下手,站在屋外躬身低声道,“大祖父钧安,我是七郎。”

      只听到屋内一声沙哑的声音,“进来吧。”

      门帘一启一闭之间,廉越的眼前一阵骤亮骤暗,仿佛日光被帘子吞噬了一般,室内又归于一片黯淡。大祖父歪坐在榻上,斜靠着隐囊,面色灰白。廉越上前行了一礼,依着大祖父的手势,坐在榻边的椅子上。

      “七郎啊,让你看笑话了。”大祖父的声音锈迹斑斑,眼皮无力地抬了一下。

      “大祖父言重了,自家人哪有什么笑话不笑话。”廉越看着他似乎比前几日老了好几岁,有些不忍,“大祖父保养好身体,其他事以后再论。”

      “唉,儿孙都是债。去年你未曾见,三郎就闹了一场,不肯再去府学备考,硬要跟着郑老大夫入蜀,闹得天翻地覆,到底撇下父母妻儿去了。幸好大郎和二郎安心经营家业,这一大家子人还等着他们挣衣食回来。三郎还可说是志在医道,五郎就……只可惜了你曾祖父挣来的这『大夫第』的门楣。”

      廉越曾听自己祖父讲过,曾祖父廉太公是吴越降臣,原本是史馆修撰,太祖皇帝优荣文学之士,赠予太中大夫,但并未除授差遣,曾祖父离世前上表,太宗皇帝怜哀老臣,予以恩荫,授大祖父府学教授,旨在全曾祖父诗礼传家之名。祖父曾科举中第,但等次不高,做过几任县主簿,后因奉养曾祖母终老,迁去了曾祖母的原籍江宁府。

      “大祖父,世代更迭,本来就是天道之常态,也不必过于在意。”廉越温声安慰道,“如今廉家衣食自足,尚有余力供子孙读书,已是难得了。”

      “七郎啊”,大祖父使劲睁开眼皮看他,眼中尽是痛心和期冀,“你父亲是他那一辈子弟里最争气的,以进士甲科登第入仕。昔年,他受章相公举荐,从益州路调入京城,途径应天的时候来家中看我,何等意气风发!谁又料想到后来卷入了党争……唉,过刚易折,他如果不是如此锐气难当,也不会早早离世。七郎,你要以你父亲为鉴,这一辈子弟就要靠你了,廉家的门楣也要靠你了。”

      廉越听着有些走神,本来父亲令他孺慕的恰是那一份英风锐气,可长辈企盼的却只是功名富贵光耀门楣而已,锐气反而是最不该有的。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他抬眼对上大祖父的殷殷目光,内心叹息,只得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就听到院外有女子的喧哗之声,夹杂着几声喝止的男声。

      “冬生!”大祖父高声喊了一句,“院外是何人吵闹?”边问边要从榻上下来去拿鸠杖,廉越忙上前搀扶。

      冬生端着一托盘进来,也是一脸疑惑,“禀郎主,听着不像咱家里人的声音,您先喝了这药,小的去看看。”大祖父又坐回榻上,面有愠色。

      廉越接过药碗,对冬生说,“去吧,我来服侍大祖父用药。”冬生应了转身出去了。

      “定是曹氏那女子又在吵闹,你二伯父不在家,我个做阿公的不好当面骂她,她就有恃无恐起来。”大祖父气得把手里的鸠杖丢在榻上。

      廉越端起药碗,奉与他,说道,“大祖父先用药,许是仆妇们争吵也未可知,家里自有伯娘嫂嫂们约束,大祖父静心保养便是。”

      大祖父闻言一想,在七郎面前说二儿媳的不是,不甚妥当,便不言语,接过药碗来喝。刚用完药漱过口,冬生回来了。

      “郎主……”冬生欲言又止,面色为难。

      “快说,到底是何事?”大祖父一手拍在围榻扶手上。

      “是花茶坊的鸨母……说五郎君在她家花费的银钱都是挂账……她去咱家铺面销账,掌柜不给销,她就来家里讨,不给钱就不走。我爹在门口拦着她,不教她进门,她就在大门口哭闹起来。”冬生先是吞吞吐吐,后来索性一股脑地说了。

      大祖父拄着鸠杖站起来,狠狠在地上跺了跺,气得胡子发抖,“二郎呢!二郎在不在家?他知不知道?谁准许五郎在铺里销这种烂账的?!”

      “二郎君一早就去南关码头了,说是运货的商船今日要到。”

      “大祖父,不如让韩老丈先放那鸨母进门。”廉越道,“任她在门口吵嚷,总归是有碍家声。”

      冬生听了,看向大祖父,只听他吩咐,“教你爹把那老鸨放进来,门户关紧,丢人现眼呐!教曹氏把五郎带过来,看看她的好儿子做的好事!”

      大祖父拄着杖往外走,走得甚急,廉越怕他忙乱中脚步不稳,在一旁搀扶着他。走过穿廊,未到前院,就看到曹氏带着仆妇从西院过来。

      “二伯母。”廉越远远看到她。

      曹氏答了一声,看向大祖父,低眉顺眼地喊了声爹。大祖父冷淡地点了下头,问道:“五郎怎么不来?”

      “五郎疼得下不了床,我替他去处置这事。”曹氏依旧低着头,语气有些生硬。

      大祖父不理会她,转头对冬生说,“你去,教五郎过来,他要是走不了路,架也把他架过来。”

      “爹,还是别教五郎来了,媳妇处置一样的。”曹氏急道。

      “你再护着他,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出来。”大祖父边说边头也不回地往前院走。曹氏转头一脸忸怩地看了眼廉越。

      廉越紧跟了几步低声说,“大祖父,我先回去了。”

      大祖父叹了口气,说道:“不忙,你也见见世情。”廉越无法,只得扶着他继续走。

      众人走到前院,只见一个穿着水红衫子豆绿裥裙的妇人站在大门旁的桂树下,拿了把芭蕉团扇使劲儿地扇着,韩老丈在一旁干站着,一直抻着脖子往前厅里看,望到有人过来,神情一松。

      那妇人也看到了,收了扇子,摇曳地走过来,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头上的花冠子颤巍巍,走近了,眼角的皱纹才显出年纪来。她眼神朝众人一扫,直冲着大祖父道了个万福。

      “老员外万福”,妇人咧嘴一笑,却是缺了一颗牙,口齿伶俐地说道,“奴是花茶坊月来店的妈妈,别个都唤奴玉簪娘子,今日若不是贵价教奴为难,实不敢叨扰老员外。”

      大祖父坐在小厮搬来的交椅上,面色不虞地点头道,“家院不晓得事体,也做不得主,你有何事只管和老拙说罢了。”

      “好教老员外知道,贵宅的五郎君和奴女儿念奴儿相好,在奴家里,曲也听得,酒也喝得,与念奴儿百般恩爱,只是五郎君一贯的挂账,奴小家小业的支撑不起,去往贵宅的彩帛铺销账,掌柜的竟不认帐,这叫奴可如何活啊!奴家女儿岂不是教人白睡了!”玉簪娘子一说三叹,边说边从袖中抽出一个绫帕,假模假样地擦眼泪。

      曹氏急切插言道,“红口白牙的,就说我儿欠了你银钱,无凭无据,分明是上门来讹钱!”

      玉簪娘子移开帕子,拿眼觑着曹氏,咬着牙笑道,“这位敢许是夫人,哪个说无凭无据,五郎君签的花押就在奴身上。”说着从翠绿抹胸里摸出一卷纸来,抖开来擎着给曹氏看。

      曹氏身旁的一个仆妇上前去抢,玉簪娘子一躲,立刻将这一卷纸收到袖里,又作势要哭,“夫人好生厉害,夺了字据去,奴到哪里说理去!”

      曹氏怒道,“哪个要夺字据?我不过是要认认是否我儿的花押?你这老鸨莫要血口喷人!我们这等头面人家,还能赖你不成?”

      大祖父面皮紧绷,看曹氏的蠢样,气得将鸠杖在地上一顿,说道,“你们莫吵!等五郎过来,自会分明。你且说,五郎几时去的,都是和谁一起去的,花用了多少银钱?”

      “五郎君每旬总要去个五七回,左不过和张郎君、王郎君几个一齐去或单独去,自过了清明至今,算上喝的酒、吃的菜、焚的香、饮的茶,欠着奴五十贯银钱。”玉簪娘子扳着指头算账。

      “你你你,你胡说!”廉五郎撑在冬生的肩膀上,从后面走来,疾声喊道,“这才过去两个月,怎么就欠了你五十贯!顶多就是五贯钱!”

      玉簪娘子看到他,眼神躲闪了一下,瞬间又换了个笑脸,“五郎君,奴来之前,念奴儿百般恳求她只说和你两厢情好,其他的不论,只论吃喝的本钱,奴才只算你欠五十贯,奴的女儿只当白侍候郎君了,这都要赖?”

      不等廉五郎说话,大祖父沉声问道,“清明之前的账呢?都销了?”

      “不敢欺瞒老员外,清明之前的账都已在贵铺上销了,谁知新来的掌柜未交接,不认得五郎君的花押,奴没奈何才找到这里来。”

      廉五郎急声说,“我送给念奴儿那许多簪环锦缎,都不止五十贯!你还敢上门来讨要!”

      大祖父怒瞪他一眼,他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你将字据把与我看。”大祖父说道,玉簪娘子不情不愿地抽出那卷纸,递与直等着伸手来接的韩老丈。

      大祖父一看,脸色铁青,“不错,是五郎的花押、私印……”

      “爹,你可看清楚了?”曹氏急着插嘴道,“爹把与我看看。”说着伸手要去拿,玉簪娘子一看,忙往前一步要去抢回,曹氏也走上一步挡在她面前。

      这对蠢母子,简直把大祖父气个仰倒。

      “胡闹!”大祖父喝了一声,两人才止住,“我还没老眼昏花,还认得三五个字!”

      曹氏嗫嚅了一声,不忿地咬着嘴唇,再去看廉五郎歪歪斜斜地站着,着实心疼又不敢多言。

      “七郎,你细看看都是些什么名目。”大祖父实则眼花,看不大清楚竹纸上的细枝末节,将纸递给廉越。

      廉越接过来展开一看,他还是第一次看这等账目,花茶钱、支酒钱、席面钱、乐舞钱、香汤沐浴钱,这些应是妓馆里惯用的支项,拉拉杂杂写了满满一张纸,只是每项都没有款额,墨迹深深浅浅,末尾是廉五郎如乱枝纠缠一般的墨笔花押,另有一个朱红的私印盖在花押上。不过,等看到那“五十贯”的墨黑大字粗率地横在花押一边,他眉毛一挑,想起去年和四哥去乡野时的见闻。

      “这字据是伪造的,冬生,去报官吧。”廉越语气平淡,众人听了却如炸雷一般,皆不可思议地看他,玉簪娘子更是惊得眼睛都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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