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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门外女使打 ...

  •   门外女使打起帘子,桃红柳绿的一群女眷并两三个孩童,鱼贯而入,涌进了屋内。廉越早已站起身,与诸位伯娘嫂嫂们见礼。大伯娘刘氏和二伯娘曹氏对廉越十分熟稔,三个嫂嫂略显局促地还礼,小娃娃们被教着行过礼,好奇地打量这个没见过的叔叔。

      刘氏拉着他左看右看,“昨夜阿爹拿着书信算日子,说七郎怕是这几日就能到,果真到了!一路上可顺遂?”廉越还来不及回答,曹氏也笑道,“都不敢认七郎了,竟长得这般高了,比五郎还高,小时就长得俊,如今更俊了!”伯娘们不免又问起,江宁家中的亲眷如何,从江宁至应天一路行程如何,诸如此类的话。廉越一一应答。

      “先不必忙这些,七郎连日赶路,已是辛苦”,大祖父插言道,“住处可拾掇好了?先送他去洗漱歇息。”两个儿媳点头称是,让人带廉越去住处安置。

      大伯娘为廉越准备的是一间安静的轩室,离宅里的书斋不远,小厮已经将箱笼搬到了房间。屋内简洁敞亮,陈设不过一榻一案一桌一椅,床帐被衾早已悬挂铺设好了。房间西侧连着一间小小的耳房作为盥洗之用。

      廉越洗漱收拾停当,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窄袖圆领袍,甫一坐下,韩老丈的另一个儿子冬生就送来了一桌饭食。有煎鹑子、旋切羊肉、羊肉馒头,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配了几碟笋酢、藕酢、茄酢、酱瓜儿,还有蜜煎樱桃、蜜煎金枣,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廉越看了不禁失笑,他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许多吃食?不过,从清晨奔波到现在,着实饿了,拿起饭箸吃了起来。

      用过饭后,廉越看日光还不过午,便取了一卷《公羊传疏》,准备破题习文,刚研好墨,却听到屋外“扑通”一声,像是什么坠落的声音,他起身去看。

      一个年轻男子正扶着墙站起来,穿了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边拍打身上的泥土,边覷着眼左看右看,偷偷摸摸的。

      廉越仔细一看,扬声道:“五哥。”那人闻声吓得打了个趔趄,扭头来看,竟是一脸茫然。

      “五哥,我是七郎。”廉越微微笑,廉五郎才缓过神来,挤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眼底有些乌青,跨步走到他跟前。大祖父曾送廉五郎去江宁跟着廉越的三伯父读过几年书,算起来两人相伴读书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模样都变了不少。

      “七郎啊!你何时到的啊,五哥都不敢认你了,可把五哥吓了一跳!”廉五郎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然的夸张,“你,你怎么住得这么偏?挨着西巷子,出入多不方便!”

      “五哥这是打哪儿来?”廉越仍是微微笑。

      廉五郎一把搂住廉越的脖子,呲牙咧嘴地说道,“小子,管得够宽的,给我老实点!打听那么多干嘛?就当没看见我!”两人紧贴在一起,廉越只觉得一股甜腻的脂粉气混杂着酒气钻进鼻腔里。

      “哦?”廉越挑挑眉,“那好,树上的香囊,我也当没看见好了。”眼睛看向墙边的梧桐树,一根横枝上赫然挂着一只刺绣洒金香囊,太阳照着明晃晃的。

      廉五郎也往树上看,面皮一红,嘴里骂了一声,叉着腰,眼睛四下里去找梯子。

      “梯子刚让冬生搬走了”,廉越漫不经心地说道,理了理被拽歪的领子,“他说书斋顶上的瓦有两处不平整了,要上去拣一拣。”

      廉五郎气得又骂了一声,腆着脸对廉越说,“七弟,五哥这不是昨日去同窗家笔会,几个好友兴致一高喝了点酒,胡乱睡了一夜,怕家里知道了着急,才从西墙翻进来。你去,去寻人找个杆子来帮我把那香囊挑下来。”

      廉越听着这漏洞百出的借口,轻笑一声,摇头道,“我刚到,去哪里找杆子?不如喊冬生来,让他取。”作势转身要走。

      “别、别、别”,廉五郎哭丧着脸,“千万别喊他。冬生要是知晓了,韩老丈就知晓了,那祖父立马就知晓了,少不得给我一顿板子。”

      廉越哂笑,“五哥说句实话,我上去帮你取下来便是。”

      廉五郎臊眉搭眼地说,“昨日去崇礼门外的瓦子里作耍,刚好碰上一个从汴京来的小唱,一把好嗓子,一时听入了迷,忘记归家。”

      “五哥还不说实话?”廉越咳了一下。

      “……和几个朋友去行院里听曲喝酒,喝多了睡到晌午才醒,唉,糊涂糊涂!”

      廉越睨他,冷哼了一声,想必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这处轩室挨着僻静的西巷,墙内这株梧桐树有合抱粗细,靠着西墙,院内原就存有梯子,翻墙出去,大约也放了石头青砖之类垫脚的物什。五哥小时候就是个好动不羁的人,没想到几年未见愈发不着调了。

      廉越叹了口气,撩起衣摆扎在腰间的革带上,退后几步,快步跑上去,踩住梧桐树的瘿结,一跃而上,双手攀住横枝,脚蹬树干,挥手一扫,荷包便忽地坠下去,他也如梧桐叶一般一同落下。

      “七郎好身手!”廉五郎笑着拍巴掌,拾起香囊拍打了一下,小声嘟囔,“幸好念奴儿赠的表记不曾丢了。”

      廉越正低头理袍子,听到不禁眉头一皱。

      廉五郎把香囊揣进怀里,拍了拍廉越的肩膀,大言不惭道,“七弟,个子长高了,本事也长了,以前只听说你读书不错,没想到爬树也挺利落。愚兄甚慰啊!”

      廉越见五郎毫无羞愧之色,真有些无言以对了,扯了下嘴角,说道,“五哥身上酒味甚重,赶紧回房去洗洗,换一身衣裳罢。”

      廉五郎随意点点头,嘻笑道,“知道知道,你五哥我都轻车熟路了,等哥哥换身衣裳再来看你。”说罢欲转身离开。

      “五哥”,廉越喊住他,比了比自己的右腮,“脸上的胭脂膏先擦擦。”

      廉五郎脸上终于染了点羞愧,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腮帮,落荒而走。

      廉越看他背影,无奈摇了下头,又进到房里去书案前坐下。他刚拿起笔,稍一吸气,忙拎起衣袍前襟闻了一下,大皱眉头,起身又去换了一件圆领袍,把脱下来的那件嫌弃地丢到耳房的衣架上。

      一番折腾后,廉越坐在案前,吐纳了好几息,才平心静气下来。他一边翻书,一边思索,写下经义论题,笔下簌簌地写了起来。及至写毕,又上下检览一遍。再拿起手边的《公羊传疏》翻看,翻到书后一页,只见书页上有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

      廉越细读一遍,心中大震。他手中的书,有刻本,有抄本,泰半都是父亲留下的,父亲勤学善思,日常读书喜欢在书边作注,对他来说,这些注释对自己的学问大有裨益。如此锋芒毕露的文字,廉越仿佛看到才入仕不久的父亲,意气风发的模样,带着烈火般的热忱。廉越看着这些笔锋刚劲的字迹,仿佛父亲在身旁教导他读书似的,只觉得胸中如有一盏烛火微微颤动,专注地记诵起这本书来。

      日光透过毬纹窗棂滤进来,交错的窗影在案前渐渐前移。忽而听到门响,廉五郎推门而入,鬓发微湿,嬉皮笑脸的模样和身上新换的儒巾襕衫不大相称。

      “七弟啊,听说你刚到,怎得都不好好歇息,就开始用功读书了,这不是愧煞愚兄了吗?”廉五郎如此说着,脸上毫无愧色,大喇喇地坐在书案旁的方杌子上。

      “五哥,我听说今年你也要下场,可准备好了?”廉越合上书,肃然问道,“没多久就要应试,五哥还在行院里流连,彻夜不归,大好的辰光岂不是浪费了。”

      廉五郎眼神闪烁,随手拿起案上的一册书,边翻边说,“你五哥我都要两举了,有什么好怕的?家状、保状可都投递了?乡试是个什么章程,你不想知道?”

      廉越目光又回到手中的书卷上,漫不经心地回道,“这些不劳五哥费心。诗赋、经义、策论,五哥都成竹在胸了?”

      “啪”的一下,廉五郎的手重重拍在廉越肩膀上,吓了他一跳,“七弟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是挺沉得住气。只是整日皓首穷经,像个老夫子一样,脑袋里都让三坟五典塞满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廉越眉心一蹙,旋又轻笑,“青春正盛,不勤学苦读,不立志高远,反而沉溺于酒色之中,光阴都虚度了,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一看你就是整日闷在书斋里的书呆子,连个小娘子的手都没摸过吧?”廉五郎捉弄地看着他,廉越登时有些窘。

      廉五郎看了越发要逗弄他,“七弟快二十了吧,有没有喜欢的小娘子?有没有逛过瓦子?有没有进过行院?”

      廉越整肃了下神色,懒得理会他,低头去看书。

      “哈哈,耳朵都红了!”廉五郎拍手笑道,“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既然有现成的黄金屋和颜如玉,何苦还要读书?”

      廉越听了眉毛一挑,压下眼中的不屑,闲闲开口,“若是求什么黄金屋颜如玉,不读书也罢。”他未说出口的却是,你的黄金屋是父兄勤恳积攒的家业,你的颜如玉是行院里卖笑的花魁娘子,哪一样是值得你引以为豪的?

      忽而听到一声有人唤七郎君,冬生在门外道,“郎主请七郎君过去,二郎君回来了。”

      廉五郎听了像个兔子一样跳起来,匆匆地对廉越说,“你先走,我待会再走,可别告诉祖父你见过我。”说着三步两步躲到耳房里去了。

      廉越嘴角讥嘲一挑,于是随冬生往大祖父的院内去了。

      走到院内,尚未进屋,就听到了廉二郎的大嗓门,“五郎和七郎今年都要下场,说不定明年春天又要放几十筐爆竹了,家里许久没好好热闹一场了!”

      廉越走到门口,脚下放重了几步,冬生轻喊道,“郎主,二郎君,七郎君来了。”

      门帘刚掀起来,便看到廉二郎一张方脸疏眉朗目笑意盈盈,廉越刚要行礼,廉二郎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臂膀,大笑道,“许久不见七弟,长成个小官人了,个子又高又气派,真有四叔当年的模样了!”他经营着廉家的铺面,穿着潞绸衫子,带着几分生意人的洒脱之态,边说边与廉越把臂而坐。

      廉越笑回道,“二哥谬赞了。许久不见二哥,二哥倒是丝毫未变。”廉二郎比他大了十多岁,说是哥哥,却更像个叔叔。

      “变了变了,肚子都发福了。”廉二郎拍拍肚皮,连大祖父也笑了起来。

      廉二郎问起江宁家里诸人,“四郎还是不下场应试?他自小就爱读书,怎得就拿定主意不科考了?”

      廉越点头道,“四哥说祖母在堂,三伯父不理俗务,伯母也不甚康健,若是他科考入仕,家中事务无人照管,他放心不下。”廉越曾多次和四哥说过,以他的才学应试绝不是问题,为何不举业入仕?但四哥说,于他而言,个人前途比不上顶门立户的责任,养家的担子须他这个做大哥的来担。廉越知道,四哥这是让他轻装上阵去科考,不必有后顾之忧。

      “四郎忒死心眼儿,家务哪有前途要紧?他要是能早日做个官儿,说不定江宁家里更好过些!费力劳心地读书,竟放着好好的才学无用武之地,岂不是浪费?”廉二郎拍腿说道,深可惋惜地重叹了口气。

      “不过,四哥在书院里教书,学问倒精进不止,近日在和三伯父一道著书。在家时,四哥时常指导我们兄弟读书习文。”廉越说道。

      “四郎真糊涂,难不成一辈子做个夫子?”廉二郎自己读书不行,但对弟弟们科考十分热衷,他经营铺子常和衙署官吏们打交道,知道多少事务成与不成,只在当官的一句话。“我看进士出身的大官人,一个个得功名享富贵,还能封妻荫子好不风光。三郎也是,明明过了解试,非要去拜师学医当大夫。真不晓得他们几个怎么想的,做官有什么不好?”

      “三哥去学医?”廉越讶异,之前听说三哥曾考过了解试,再没下文,原来从医去了。

      “三郎随他师傅郑钦安老大夫去行医游历去了,说是去蜀中拜访名医,如今也不知走到哪里了”,大祖父神色黯然,“三郎说他志不在科场,要专精于医道,救人伤病活人性命,倒也不失为志。”

      廉越听了,不禁心生向往。“医道贵诚,三哥能有此大志,让人敬佩。”三哥立志行医,四哥专心向学,即使不科考入仕也有自己的志向所在,他转而又想到父亲字里行间革新政事的锐气,无论哪种热忱都令人钦羡。

      “唉!说是这样说,家里有个当官的到底是不一样,不说别的,单税役就能免掉大半。咱家只有你和五郎两个应试,实在有些单薄。”廉二郎扼腕叹息,扭头看祖父脸色不大好看,小心问道,“怎不见五郎?”

      “怕是又出去鬼混了。”大祖父沉着脸说,“我看五郎三天两头地偷跑出去,没什么读书的定性,不及七郎一半用功,指望不上他。”

      廉二郎怕祖父发怒,忙岔开话说,“七郎是四叔的血脉,自然是个读书种子,待我去请托,找个善作时文的夫子,让人家看看七郎的文章,提点提点。”

      “正是这个道理”,大祖父对廉越说,“你大哥性子憨,料理农事是把好手,你二哥把家里的铺面打理得也不错,可惜都不是读书这块料。三郎四郎两个志不在此,各有各的想法。七郎你可要沉下心来好好备考,不要被这些外务干扰了。大祖父在应天府书院里还有几分薄面,我让二郎带你去拜访一二。”

      廉越点头称是,又回道,“大祖父,我想过些时日去趟汴京,探望姑母姑丈,祖母在家中十分惦念,我去看看,也好让祖母安心。”

      大祖父拈须颔首,“当去。徽娘夫妻年节上礼数周全,但我也多年不曾见过了。早去早回,回来了好安心备考。”

      闲话了几句后,大祖父对站在身旁的冬生说,“去,把五郎给我找来。”面上似罩了层寒霜。

      廉越和廉二郎对视了一眼,便起身告去,等到回到轩室,就听到了廉五郎杀猪般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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