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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清晨朦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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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朦胧的雾霭,似流云,似帛带,丝丝缕缕,缠绕着静谧的石头城,江水滔滔东去,浪花层层翻涌,寂寞地拍打着砾石墙。
“咚——咚——咚——”,清凉寺的钟声穿过层层流岚,一声接着一声,渐渐消散在暮春的山林与江水中。
晨光熹微,一辆牛车在乡野中辘辘前行,几人骑在马上,马蹄声清脆而杂乱,伴着牛车,踏莎而行。
一个身姿颀长的年轻郎君骑在马上,遥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云雾中,松涛阵阵,鸟鸣啾啾。
“七哥!”廉九郎在后面喊他,廉越扭头去看,见九郎抛过来一个纸包,他抬手接住。廉越打开纸包一看,是胡饼,说道,“亏你起得这么早,还有空闲去买胡饼。”刚咬了一口,九郎大笑道,“七哥,这是我昨日早起买的,你可别吃坏了肚子。”廉越闻言呛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三口两口把饼吃了。
廉四郎本是骑马走在前面,他将缰绳一抖,轻快地绕着牛车转了一圈,骑绕到廉越身侧。“七弟,此时节,龙湾上舟楫繁忙,可有早定人力搬运箱笼?”廉越还不及回答,旁边牛车上赶车的小厮陶信大声道,“四郎君,小的昨天就去埠头都定好了,四郎君且放心吧。”
“此去应天府,乘舟北上怕是要半月才能到。”廉四郎感叹道,“还好现下江水水势平缓,从龙安津顺流而下到瓜洲渡,一日足矣。只是不知沿着运河北上,好不好走。”
“四哥放心,不出十日就能到应天府。等我到了,写信报平安。”廉越应道。
廉家本祖籍南京应天府,祖居尚在,廉氏兄弟的祖父廉公迁居至江宁府,廉氏族人因此分为江宁和应天两支,廉公的兄长一家住在应天老宅。
“七哥,真想和你一齐去应天府”,廉九郎骑着马快进几步,骑到廉越另一侧说道,“我还是六七岁时回过应天老宅,早就不记得什么样了。应天离汴京近,七哥有空可去汴京逛逛。”
“恐怕他是没空”,廉越还没回,廉四郎接口道,“如今离八月秋试没几个月了,路上耽搁半月,到了应天府还不赶紧闭门苦读,哪有时间出去闲逛?”
“这倒也是,七哥平常读起书来就不舍昼夜的,经常三更睡五更起,今朝欲蟾宫折桂,更要宵衣旰食地备考了。”廉九郎摇头晃脑地说着。
廉越气笑,探身给了弟弟一记凿栗,“什么乱七八糟的,不会用就别乱用。”九郎忙连声告饶。
“不过,我倒是有心去趟汴京,多年未见姑母姑丈,有此机会要去拜见一下。”廉越说道。
廉四郎点头,“昨晚你去和祖母辞行时,祖母还提及姑母,怕姑母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你替祖母去看看,让她老人家宽心。说不准姑母还要留你住在家中,你可托姑丈投帖拜访进士指点一下学问,对你应试大有益处。”
廉越哂笑一声,“还不知姑丈愿不愿意帮忙。不过,倒可以讨教一下如今有何避忌。”
“不错,我前些日还听我爹说,如今朝堂上颇有些纷争,又有人重提元符新政,怕是要再起波澜。今年秋试,明年春闱,无论口中还是笔上,一定要当心。”廉四郎有些忧心忡忡,廉家也是在元符新政失败后被风暴尾扫到的众多家族之一。
廉越听得皱起眉头来,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朝九郎偏了偏头:“小九,来!看看你的骑术如何了?”话刚落音,将缰绳一震,如箭一般纵马向前奔去。
“七哥等我!”廉九郎扬声喊他,双脚紧勾马镫,俯身策马去追他。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起来,乡野小道上顿时尘土飞扬。
渐行至龙安津时,江雾空濛,几人远远望见,只见江岸上酒店茶肆林立,骑驴的,赶车的,推独轮车的,抬檐子的,还有众多搬运货物的人力脚夫,真是众声鼎沸地挤成茫茫一片,更有货郎挑着担子,在人马车轿之间穿梭,大声叫卖,越往前走,车马越是难行。宽阔的江面上,官船、漕船、贡船、渡船、货船云集,舟楫如林,帆影交错。
廉九郎咂舌道:“没想到一大清早,龙湾的人就如此多了!咱们还是来得晚了些。”
赶车的陶信把牛车赶到路边,从牛车上跳下来,灵活地钻到路边的一家铺子里,不一会儿领出来一个皮肤黝黑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男子,男子朝廉氏兄弟拱了拱手道,“几位郎君有礼,某是本地的牙郎,姓朱,不知是哪位郎君要登船?”
廉越从马上跳下来,朝朱牙郎拱手道,“朱牙郎有礼,是鄙人。”
陶信忙介绍道,“这是我家七郎君。”
朱牙郎稍一打量,是个极俊的青年郎君,只是面色清冷,笑道:“七郎君幸会,离开船的时辰尚早,几位郎君且到小行内稍作歇息,我去安排人搬抬行李上船。”
朱牙郎招呼牙行里的伙计将几匹马和牛车牵至后院,引着廉氏兄弟几人进铺子里歇息,另唤了人去旁边茶铺买茶来做招待。朱牙郎对龙安津的人货往来极为熟悉,早安排了脚夫卸下牛车上的箱笼,往码头上搬去。
几人闲话一阵,便有伙计来报:“往瓜洲去的客船在鸣锣了,客人可准备登船了。”
及至码头,只见临着江岸泊着一艘八、九丈长的大客船,有人正举着铜锣铛铛敲得天响,高声喊着:“瓜洲!瓜洲!去往瓜洲的江船将发船嘞!”不少乘客正沿着栈桥上连接的登船梯板,挤挤挨挨地往船上走。
廉四郎望了望江船,又看了看比自己个子还高的弟弟,言语殷切,“七弟,我们就送到此处了。此去北上,你多保重,记得时常写信回来。”
廉越眸光一动,声音微沉,“家中劳四哥费心了。”
“七哥”,廉九郎也跨步上前,“一路保重,望七哥此去鹏霄万里,得遂高远之志。”
廉越一笑,九郎到底年幼,正爱这些宏壮的字眼,也就没有讥嘲九郎,拍了拍他的臂膀,“小九,保重!”又朝廉四郎行了一礼,带着陶信往江船而去。
此时本是旭日高升的时候,天色却依旧灰白,铅云低垂,不一会儿竟飘飘洒洒地飞起雨丝来。江船缓缓地离开码头,廉越站在船舷边,回首望向还站在岸边的兄弟,九郎向他高高地挥着手。斜风细雨中,江岸上的人喧马嘶逐渐变得模糊,廉越沾满了一身湿润,江风猎猎,吹着他的青襕衫如风帆振舞一般。
…………
“郎君,衣裳都要打湿了,快进船舱里去吧。”陶信刚将行李归置齐整,便到船舷上来寻自家郎君。廉越听了,随意地点了点头,往船舱里去了。
舱室内没有想象的局促,陈设十分简单,此时正是清晨好时光,廉越便从书箱内取了一卷《孟子》,就着舷窗外的天光读了起来。
江船顺流而下,直到天色渐晚的时候,船行至瓜洲古渡,此处是南北扼要之地,四方往来贸易、漕运、迁涉的舟船都要在此中转停留,从此处需要换河船,过三道水闸,才能进入扬楚运河。
等下了江船,天又开始簌簌地下起雨来,廉越让陶信去打听河船的停泊处,自寻了个脚夫把行李搬到了就近的一个茶铺里等着。
外面雨势渐大,熙攘的行人纷纷到临近的棚子下避雨,茶铺里也坐满了人。廉越饮着茶,只听得旁边有位行商模样的男子在大声和同伴抱怨。
“张艄公刚去衙司打听着,南边来的和北边来的纲船忒多,都挤在瓜洲,过这三道水闸,至少要五日!”
“嗐!过西津渡的水闸就拖了三日,再多延迟个五日,若是误了交货的日期,怕是要扣钱啊。怎得恁多纲船!”
“说是从明州和泉州运来的舶来海货,编成了好几纲,都要运到汴京去,从北边过来的空载的纲船要出运河,把河道堵了个满满当当。”
南北船只对冲,三道水闸又狭窄,不知要疏导多久才能通航,如果在瓜洲等着上船,不仅耽误时间,还要找旅舍落脚,既费时又费钱。
廉越正思索,就看到陶信撑着油布伞快步进了茶铺,寻到他跟前道,“郎君,本要坐的那条客船,今夜走不得了。”
廉越说道,“才听人在讲,纲船堵了河道,过水闸须花五日,不如雇辆车先去扬州,再从扬州坐船北上。”
陶信听了点头道,“是极,在此处等着也是耽搁时日,我这就去打听雇车。”
“不急”,廉越止住陶信,让他先坐,抬手招茶博士过来。茶博士以为要添茶,拎着大铜壶过来问道,“客官可是要添茶?”
廉越指了下陶信,对茶博士说道,“先给这位添一杯茶。另有事向小哥讨教。”说着拿了几个大钱递给他。
茶博士口称不敢,却不推辞,麻利地倒了杯茶放在桌上,抬眼看他是个读书人模样,微微弓了下身笑问道,“郎君有何事?”
“我想雇辆车去扬州,附近可有车行,或是牙行代办?”
“回郎君,小铺便可代雇牛车,只是此处人多车少,价钱有些高。”茶博士恭敬答道。
“现下可有能出发的车辆?”
茶博士犹豫了一下说道,“小铺里倒是有辆牛车,正要空车去扬州拉货,若郎君不嫌弃,可以随车同去”,茶博士看廉越虽然衣着简素,但长身玉立、行止有度的样子,料想他不愿意挤着货车上路,加了一句道,“只是拉货的车,有些腌臜。”
廉越一听,立刻说道,“无妨,烦劳小哥安排,我们这就将箱笼搬上去,价钱好说。”
茶博士有些意外,点头应承道,“我这就跟掌柜的说去。”不一会儿,茶博士便安排妥当,廉越两人收拾一番,随着拉货的牛车往扬州而去,如此辗转,第二日才登上北上的客船。
运河水窄,河船比江船小了许多,艄公在船尾的舵房里掌着舵,七八个篙工在船舷上来回走动,用力地撑篙,篙工时不时便大声向艄公报知水情,走到水浅难行的地方,还需要纤夫牵挽舟船。
廉越在船舱内,目光所及,只见运河上樯桅毗连,无数纲船排成长龙缓缓移动,河岸上的纤夫人行如蚁,齐声喊着号子,用力地扯着密如蛛网的纤绳,脚下的草鞋踩在泥泞的纤道上,为避免打滑,足印深凿,一步步向前,粗粝的纤绳像一道道铁锁钢链嵌在嶙峋的肩背上。
客船从楚州入淮,行过一段湍流,至泗州才入汴河,经六七日便到了应天府。是日晌午,廉越与陶信下了船,风尘仆仆地赶往廉氏老宅。
从码头往府城里去,穿过繁华热闹的街市,渐渐走到一处安静的坊巷,廉越抬眼望去,一带黛瓦灰墙连着一座古旧的大门,紧闭着的两扇木门清漆有些斑驳,门额上挂着个寂寥的牌匾,上书“大夫第”三个字,字上的黑漆已然剥落了许多。
陶信先跳下车,跑去敲门。敲了一阵,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老翁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陶信,哑着嗓子问,“小哥找谁?”
“韩老丈,是我,七郎。”廉越走上前来施了一礼。
韩老丈睁大了眼睛,半晌才说,“七郎!七郎竟来了,竟这么高了,快进,快进!”边说边开门,嘴里还嚷嚷着,“我这就让人去禀告郎主。小春生,快来帮忙,给七郎君搬行李!”韩老丈喊来的春生是他儿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忙抬箱笼,韩老丈引着廉越往宅第里走,直奔廉家大祖父的正房。
顺着石板路往里走,几株枫树和桂树高大葱茏,遮蔽了大半的日光,院子里显得有些昏暗沉闷。早有小厮跑到正房回报过,大祖父从屋内出来,站在檐廊往外看,正看到廉越快步走进院里。
“七郎!”廉家大祖父年近古稀,虽身形瘦削,但精神尚好,看到许久未见的侄孙,双目炯炯。
廉越看到与自己祖父十分肖似的大祖父,心中极为触动,跨步上前,口呼大祖父,直行拜礼。大祖父一把托住他的手臂,连说:“好,好,来了便好。”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一番又说,“长高了,结实了。”说罢,拉着他走进屋内叙话。
“老韩头,去铺子上教二郎他们回来,说七郎来家了”,大祖父说完,转头对廉越说,“春耕事忙,你大伯父大哥他们去庄子上了,这两日就回来,你二哥他们在铺子上。”
廉越忙道,“大祖父,别耽误了铺子上的事,等二哥忙完回来,再见不迟。”
大祖父摆手,“无妨,铺子上有掌柜,二郎也是例行去查看罢了。”吩咐了一番才坐定下来,细细端详好几年没见的侄孙,眉目清湛,如青松,如翠柏,挺拔秀立。
“越长越像你父亲了。”大祖父感叹一声,廉越的父亲廉徵自小跟着他读书,感情颇深,十年前因参与元符新政而被贬官,郁郁而终。大祖父看着廉越如同见到少年廉徵,眼眶不禁有些红,叹息道,“最近我总是常常想起,你父亲年幼时在府学随我读书习文的情景,他素有大志,聪敏又勤奋”,大祖父在应天府的府学里做教谕,当初他看家里众多子弟,廉徵资质最佳,因此悉心栽培,“昔日他少年登科,老宅光放爆竹就放掉了几十筐,多少故旧亲眷来贺喜……没想到,如今你也要科考了,真是世事如流水。”
父亲去世时,廉越还不到十岁,只记得祖父祖母极尽哀痛,母亲哀毁瘠立,父亲的死像一道浓重的阴影笼罩在模糊的记忆里,过去这么多年,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父亲的音容,但彼时家中沉闷寥落的气息,至今还隐隐压在心头。
大祖父又问起廉越祖母是否康健,伯父伯母及几位兄弟姊妹,廉越一一恭谨地回应,女使们早已上了茶水点心来,正说着,门外的女使来报,廉家女眷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