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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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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返校那天,临岐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
他站在新班级门口,手指轻轻推开教室后门。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他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不引人注目,却能纵览全局。
几个正在打闹的男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上学期临岐一个人放倒三个体育生的传闻至今还在流传。
教室逐渐热闹。几个女生嬉笑着从他身边经过,偷瞄这个沉默的男生一眼,又很快转开目光。
在临岐迈步的瞬间,前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肩上随意地挂着书包,左耳一枚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陈伤,上学期把学生会主席怼哭的狠角色。
他眯着眼扫视教室,目光径直锁定临岐刚选中的座位,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我也想坐这里。"
临岐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先到先得。"
陈伤慢步穿过教室。
他在临岐面前站定,两人身高相仿,视线在空中相撞。
"我看到的可是空座位。"
"让。"临岐说。
"你让。"陈伤纹丝不动。
班主任李妍抱着花名册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全班学生屏息凝神围成半圆,教室中央两个问题学生几乎鼻尖对鼻尖,像两头即将撕咬的野兽。
李妍没说话,悄无声息的绕到他们背后。
临岐先一步看见李妍,默默的拉开椅子坐下。
陈伤气笑了:“你......”
“咳咳。”李妍咳了咳。
陈伤沉默,僵着身子,坐在了临岐身后。
李妍其实很年轻,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铅笔裙,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不像个班主任,倒像是高年级的学姐。
性格也非常符合她的长相,很温柔。
但不说话时总有一种压迫感。
陈伤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刚刚确实被李妍盯麻了。
似乎是故意的,后方的桌子“啪”的一声靠上了临岐的椅背。
"再往前一厘米,"临岐压低声音,"我就让你这学期都只能站着上课。"
陈伤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厘米。
......
直到上午的返校结束,临岐也没看见徐琛。
关掉飞行模式,徐琛的消息宛如源泉一般涌了出来。
枪易回她不归:我靠,我在校门口,你们结束没?
X:刚结束。
枪易回她不归:我来了。
临岐关掉手机,抬眼便看见徐琛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半透明的帆。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他身上跳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动作忽明忽暗。
"临岐——" 他的声音带着十七岁特有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扬。
手腕上的银色链子晃出一道弧线,和耳钉同时闪着细小的光。
“怎么样?去食堂吃还是出去?”
临岐掏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滑动着手机屏幕,回复徐琛:“食堂,等会儿我要去交申请书。”
“什么申请书?”徐琛问。
“西校区空教室的借用。”
“可以啊!”徐琛不由分说地勾住临岐的脖子。
临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机差点脱手,却只是轻轻"啧"了一声,连挣扎都懒得挣扎。
徐琛伸长脖子往食堂方向张望,搭在临岐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按照此校学生的尿性,我们有九成的概率抢不到饭。"
临岐被他勒得轻轻"嘶"了一声,用手肘顶开他:"面包房会有备的面包。"
"对对对!面包!"徐琛猛地拍了下脑门,突然一个急刹车,"等等,那更糟啊!面包比饭更抢手啊!"他拽着临岐的手腕就要跑,"快快快!"
“总有没人吃的饭。”
拐进食堂后门时,徐琛突然压低声音:"说真的,要是真没了怎么办?"
临岐没理他,把饭卡塞进他怀里,自己去占座位,离开他只留下了四个字:“糖醋排骨。”
"完了完了,全完了!"
徐琛的声音从打饭口一路炸到临岐耳边,引得周围几桌同学纷纷侧目。临岐头也不抬,一只手在手机上飞速打着字,另一只手准确地在徐琛即将扑到桌上时抵住了他的额头。
"吵。"临岐淡淡地说,目光没离开手机。
徐琛把餐盘往桌上一放,金属碰撞声终于让临岐抬起了眼睛。餐盘里孤零零躺着一碗透明状物体,上面飘着几片蔫了的黄瓜和胡萝卜,酱油汤里沉着可疑的黑点。
"这什么?"临岐用筷子尖戳了戳那坨胶状物。
"凉粉啊!最后一份!"徐琛一屁股坐在对面,额头上的汗都没擦,"你都不知道有多抢手!我从高三学长手里虎口夺食!"
临岐眯起眼睛:"李师傅的凉粉,上学期把二班三个人吃进医务室的那个?"
徐琛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灿烂起来:"但这次不一样!我亲眼看见李师傅往里面加了...呃..."他凑近闻了闻,"某种神秘的香料!"
临岐把手机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徐琛立刻像被训斥的大型犬一样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让你打糖醋排骨。"临岐一字一顿地说。
"我去晚了一步嘛..."徐琛用筷子搅动着凉粉,胶状物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啾"声,"而且你说随便打两个菜..."
"不包括已知的生化武器。"
徐琛突然把凉粉往临岐面前一推:"你先尝一口嘛!万一好吃呢?"
食堂顶灯在凉粉表面投下油腻的光斑。临岐盯着看了三秒:"故意的?"
徐琛求饶,却还是忍不住笑,"我错了我错了...其实我还藏了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是半块压扁的豆沙面包。临岐把筷子搁在饭盆上,徐琛立刻献宝似的把面包推过来:"上个学期在小卖部买的,好像被压久了......"
临岐看着面包上清晰的网格纹路,又看看徐琛期待的表情,终于叹了口气。他掰下一小块面包,把剩下的推回去:"下次我去打饭。"
徐琛立刻呲牙笑起来。
“等一下,表在我包里......”吃完饭,徐琛拽着临岐的手腕冲出食堂。
临岐一边被徐琛拽着跑,一边在包里翻着。
九月的阳光白晃晃地泼在走廊上,徐琛的衣服后背已经洇出一小片汗渍。
高二班主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徐琛刚要莽撞地推门,被临岐一把拉住。
“报告。”临岐抬手敲了敲门。
"进。"一个清亮的女声应道。
李妍转过办公椅时,阳光正好透过她身后的窗户,给她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
"是来申请教室的吗?"她笑着关掉手机里的钢琴曲,"西校区203?"
临岐刚要点头,一个低沉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老师,申请表直接交您吗?”
临岐下意识回头,看见了表情同样意外的陈伤。
“哎哟,我忘了。”李妍敲了敲自己的头,“我忘了你们同时申请了这间教室。”
“要不你们考虑共用?错开时间..."李妍有些为难。
"让给他们吧。"
临岐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徐琛猛地转头,表情像是被雷劈中:"啥?!"
陈伤也愣住了:"...什么?"
临岐已经拿回徐琛手中的申请表,对折后塞进口袋:"我们等下一间空教室。"
他看向李妍,"可以吗?"
“那再好不过了。下个月美术楼会有两间琴房空出来,我保证优先考虑你们。”李妍笑了。
临岐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眼看徐琛那张不老实的嘴又要口出狂言,临岐立马拉他离开。
“不是,你啥意思?我们先到的啊。”徐琛被临岐拽着走出几米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要做无谓的争抢。”临岐的声音很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学校出来,徐琛还在为临岐让出教室的决定闷闷不乐,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垃圾桶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徐琛正一个人闷闷不乐,临岐有些不知所措,他正在考虑是否应该给徐琛一点安慰。
“喂?”徐琛接了个电话,“噢噢噢噢,我忘了,现在马上来。”
“我送你吗?”临岐听见徐琛要走,问。
“买琴去。”徐琛笑着说。
等两人赶到琴行时已经临近关门了。
估计是新开的,临岐之前没在学校周边见过。
徐琛用肩膀顶开琴门,清脆的风铃声惊动了柜台后的中年男人。男人抬头,灰白的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徐大少爷终于来了哟——”
“哎呀这不是忘了嘛......”徐琛挠头。
临岐趁两人聊天的工夫偷偷观察了店内装潢。
临岐随意转了转头,在看到琴行内部装潢的瞬间僵住了。这和他们常去的那家挤满学生的平价琴行里完全不同——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数十把古董吉他,玻璃柜里陈列的贝斯他只在杂志上见过。
"徐琛,"临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噢噢噢噢,介绍一下。”徐琛说,“这是陈叔,我爸的老朋友,年轻时玩乐队,由于在一场表演中太激动导致失足受伤。”
“得了吧你。”陈砚之连忙打断他,笑着看向临岐,“我叫陈砚之,把我当兄弟就行。”
“您好,临岐。”临岐朝他露出了个温和的笑。
徐琛挣脱他的手,蹦到柜台前,"陈叔,那把'美人'还在吗?"
陈砚之呲牙一笑:“1962年美产的Fender Jazz Bass,日落色,已经在旁边静候徐少的光临了。”
临岐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徐琛,那把至少......"
"所以呢?"徐琛理直气壮地反问,"我爸说了,乐器就是音乐人的武器,不能将就!"
"太贵了。"
"贵怎么了?你写的歌值八十万!"徐琛突然压低声音。
徐琛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你看,陈叔说这把'美人'的音色特别适合弹slap,你不是一直想练Victor Wooten的曲子吗?"
临岐盯着手机屏幕,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徐琛。"临岐突然合上他的手机,"我不能收。"
"为什么?"
"太贵重了。"临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而且我的技术配不上这么好的琴。"
徐琛气得直跺脚:"放屁!之前演出多少专业乐手夸你?陈叔都说你有'黄金左手'!"他一把抓住临岐的手腕。
两人拉扯着到琴行门口时,临岐突然说:"等等。"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塞给徐琛。
"什么啊..."徐琛展开纸条,上面写着《还款协议》,列明了分期还款计划,精确到每月金额和截止日期。
"不收我就不去。"临岐固执地说。
徐琛看着临岐紧绷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客套,是临岐骨子里那种不愿亏欠任何人的倔强。
"行吧。"徐琛夸张地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不过利息我要收的。"
"多少?"
"每周末陪我加练两小时。"徐琛咧嘴一笑,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临岐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徐琛见过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他轻轻点头:"成交。"
陈砚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唱片纹路般舒展,他领着两人来到一处角落。
那里摆放着一个墨绿色琴盒。
躺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是一把日落色的1962年美产的Fender Jazz Bass,枫木指板上的纹路如同流动的蜜糖,琴身上每一处曲线都散发着慵懒而昂贵的气息。
临岐:“我突然觉得我的旧贝斯还能用。”
陈砚之被临岐逗笑了:"试试音?"
他已经接好了音箱线:"好琴就像好马,得亲自骑才知道。"
当第一个音符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时,临岐的表情变了。徐琛屏住呼吸——他从未见过临岐这样的神情,像是沙漠旅人终于找到绿洲,又像是宇航员第一次看见地球的全貌。修长的手指在琴颈上滑动,一段复杂的即兴旋律自然而然地涌出,饱满的低音在琴行里回荡,连挂在墙上的其他乐器都似乎跟着共鸣。
"漂亮。"陈砚之轻声赞叹,"这孩子手上真有东西。"
徐琛胸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他看着临岐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侧脸,这一刻的临岐如此生动,与平日里那个冷淡疏离的影子判若两人。
最后一个音符余韵未消,陈砚之已经鼓起掌来:"琴选人,人选琴。这把'美人'等了你很久啊,小朋友。"
临岐笑了笑。
徐琛付款时,陈砚之似乎想起了什么:“噢对了,买琴送排练室使用权,专业隔音,鼓组键盘都有,永久有效。”
二十分钟后,临岐背着新贝斯走出琴行,整个人看起来还处在轻微恍惚状态。徐琛走在他身边,手里晃着地下室钥匙,叮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