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57、眼波

　　“文珠.......”
　　远远的，有人在轻唤她的名字，语调低沉柔和，宛若月下吹奏的洞箫。
　　她略微一怔，螓首自膝间抬起，眸子的余光缓缓掠过灰暗的石壁，隐隐约约，只见有只指节修长的手掌仿佛正在穿越栏杆，轻轻地抚上她映在石壁上的剪影。
　　“是谁？”她一惊而起，倏地面对栏外的身影。
　　当英王那张俊美却不失冷峻的脸庞跃入眼帘后，她一时间恍若梦境，更有种悲伤无望的凄清突如其来地侵入了美丽的眼睛。
　　两人借着浅浅的光线，不由自主地凝目相视，心底均有浅浅的涟漪划过。
　　两簇跳跃的光芒在交汇时突兀一闪，很快便湮灭在彼此看似遥远却有异常贴近的眼眸中。
　　文珠忽然一凛，她心中竟然泛起了乍然相见的喜悦。一丝一丝，如温泉一般，慢慢儿注入了冷却的血液中。
　　她是期待他的到来么？
　　她对自己的反应极为惊讶，于是脸庞上留下了淡淡的懊恼。
　　昊没有忽略她脸庞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假作未见，只是挥手让远处待命的待卫退出大牢，然后向她微微一笑，语调温和地说道：“你近前来。”
　　她依言上前，但在靠近他时犹疑起来，不再挪动脚步，跟着眼睫低垂，警惕着不让任何一丝惶惑自眸心泄露。
　　此刻相隔不过尺许，目之所及，是她消瘦的脸庞，那纯净的眉稍眼角，衔了一种从未看过的神情，宛然是深秋的萧索。他心底不由开始隐隐作痛，只是神态依旧平静，没有丝毫零星的情绪逸出。
　　不过短短数日，深宫的阴暗残酷似乎彻底碾碎了文珠所有的美好幻景，她坚强如昔，却无助地沉静下去，清艳忧伤，一洗平常女儿家的天真快乐，仿佛单独的星子，照着晨曦晚来的天空。
　　“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是不是你的勇气已经叛离你了。”他含笑挪揄。
　　被他一激，她便直视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英王殿下，你不是一个刻薄之人，可是为何总要出言伤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心口不一！”
　　昊从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但此刻她的顶撞竟令他心下释然，无比畅快。于是悠然扬眉，懒得赘言，目光落下时，手指跟着从冰冷的铜锁上滑过。
　　倏地，唇畔隐约的柔和也随着指上低寒的温度凝结。
　　转头唤来一名战战兢兢的妇人，沉声道：“开锁！”
　　那妇人不敢怠慢，连忙趋前开锁，‘咣当’一声拉开了牢门，口里哆嗦着回话：“殿，殿下可是要亲自提审人犯？燕王殿下交代小的，说是......。”一抬眼皮瞥见英王冷冽的眼神，骇得扑倒在地，叩头不止。
　　昊淡淡扫视一眼，喝道：“退下，这里不必人侍候。”
　　那妇人口中称是，弓身退下，心中不免嘀咕：‘这宫廷上下谁不说四皇子是个喜好玩乐的主儿，谁承想只一记眼神便这般厉害。”偷偷瞄了一眼，见英王迈步入牢，便打定主即刻意知会狱头，以免日后燕王责罚下来，吃罪不起。
　　文珠望着那妇人的背影，轻轻蹙眉，踌躇着说道：“这里有燕王的人。”
　　昊微微觉得有些意外，她话里蕴含的担忧是因他而流露么？
　　他颇为愉悦地盯着她的眼睛，笑意显现，意味深长地‘呃’了一声，仿佛是探知了一个困扰许久的迷题，。
　　文珠的脸庞染立时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不知为何，今晚的昊格外陌生，经年积压下来的悲剧阴影似乎暂时退出了他那幽深的双眸，渐渐温情明朗起来。
　　“不必这样看着我。”他挑眉笑语。
　　她一怔，心中羞恼之极，顿时转过身子，只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你－－相信我吗？”他忽然问道。
　　闻言，她又好奇地回首，眼睛亮了亮，似想说什么，可话至唇边又咽下，惟有轻轻叹息一声。
　　“怎不回答？”他重复一次，“相信――我吗？”
　　她经过短暂的思索，再望着他时，眸光清澄，轻轻微笑，如星光流转一般璀璨。
　　“我相信！”
　　昊心底忽有片刻如释重负的轻松，偏偏目中却透出难以琢磨且复杂的怒气。
　　“还是如此轻易地相信他人。”他神色悒郁，冷道：“难道你忘记了我是怎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文珠褪却了笑容，黯然点头，“我没有忘记你的不择手段，但也记得你的回护之恩。所以，我相信你。
　　他闻言一震，酸涩夹着惊喜在心底深处蔓延，但表情依是漫不在乎的嘲弄，“我没有回护任何人的意愿，你不必承情。”
　　她嗯了一声，不再争辩，自行坐回临窗的角落，目光散漫地望着飘荡于空中的雪花，眉峰聚愁，秋水笼雾，良久静默着。
　　他觉得有趣，便在她身前俯下，紧盯住她优美侧面，仿佛是观赏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仕女图。
　　这举止惊吓了她，心中微感诧异，可又无计可施，只得紧紧抿唇，偏开头去。
　　“困在牢中数日，还是倔强如故，不愧是文定远的女儿。”昊仰天大笑，顿了顿，或许是听见了什么，忽地倾前靠近文珠的脸庞。
　　她惊呼一声，身子正欲向后退缩，谁知昊却先行料知，不容她有任何反抗余地，倏地伸出一臂箍住她身子，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见她目中尽是惊骇，便低低嘘了一声，说道：“不是相信我么？”
　　文珠睁大眼睛，定定望着他，似要望进他眼眸深处。一刹那间，前尘流转，所有的诡密都在这荡漾的薄光之中，惟有他的眼神是真实的。
　　尚未来得及点头作答，强烈的窒息感便令她痛苦地蹙起了眉心，那急促的呼吸灼痛了他的掌心，昊全身一僵，手颓然垂下。
　　她慢慢缓和下来，不再挣扎，亦不发一问，安静地将全部信任交给他。
　　“很好！稍后发生什么事都不必惊慌，一切有我。”
　　“你要做什么？”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他似笑非笑，抚上她的青丝，耳语：“救你！”
　　“你不恨我了？”
　　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秘密被窥破的怒气，他冷冷道：“因为我承诺过，与恨无关。”　
　　语毕，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神色逐渐凝重，沉吟片刻，冷不防捉住她的左腕，转身便向外走。
　　文珠一阵错愕，被他拖着前行数步方才惊觉：“殿下，你要干什么？”
　　“带你离开这里！”
　　她欲挣扎，怎奈他的手指紧若铁箍，任是如何使劲，也挣脱不了。
　　“案子未结，冤屈未雪，我不能走。”
　　“由不得你。”他语调平静，指上却加重了力道，紧扣着她前行。
　　刚行至门外，早已守候在此的牢头一见英王立刻伏地，苦着脸道：“殿下，这女子是重要人犯，燕王殿下再三交代下的严加看管，可不敢私纵啊！”
　　昊冷笑不绝：“燕王是生了一张金口吗？不长眼的奴才。”
　　“是，是，奴才不长眼，殿下息怒。可……可这人犯……奴才实在做不得主啊。”
　　“让开！”昊飞起一脚，踹开那牢头，继续拖着文珠前行。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追上去说道：“殿下，请三思。私纵要犯，这罪可大可小，现在陛下病着，若是让燕王知晓……。”
　　话没说完，燕王阴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我已经知道了，这该如何是好呢？”
　　文珠又惊又急，转眸望向脸色讳莫如深的英王昊，只见他略略低首，一抹异样的光芒自眼底掠过，似乎早已等待这一刻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