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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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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快就变了。
文珠在某个寒冷的清晨醒来时,只看见一片一片洁白的绒雪正从窗外飘荡进来,雅致如花,袅娜似舞。
她忍不住轻轻抬臂,接住了其中一朵,谁知片刻之间,雪花化作了清冷的凝露,给掌心的热气一蒸,顿时随着那丝丝冰凉消失在手心。
“下雪了!”
她站起身子,缓缓走过去,凭窗而望,目之所及,一切景物都仿似笼上一层冰绡织就的纱衣,那本该扬逸出生意的一抹抹苍翠秋叶,却尽数埋于洁白之下。
她嫣然一笑,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了。
雪下长安,美得如同纤尘不染的梦乡。
漫天的雪片逐风而来,飘落在发际,须臾便融化,形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安静地挂在青丝上,然后如烟消失无痕。
她蹙眉低语:“好冷啊!他......在入冬时分领军出征,想必更加艰难了。
入狱的数日里,她都这样临窗发怔,有时望着暮色隐氤氲而生,耳中似闻李去时那沉重的铜钟嗡鸣,隐隐感到了某种杳然悠远难以捕捉的情感,正在一丝一丝地枯竭。
思念是如此的艰难,李的出征,带走了她全部的愉悦与希望。
她无法预见,自己是否还能等到李凯旋而回的那一天。
第二日的黄昏时分,忽然礼炮轰鸣,鼓乐大作。
送走了最后一丝黯淡的阳光,皇城的天空如白昼一般明媚,跟着自城楼的高台上射出无数朵艳丽无匹的烟花。
一时间,夜下的长安恍若仙境。
到得第三日夜里,城楼上士兵们举灯游走,上千只明亮的花灯形成几条长长的光与火组合的巨龙,窜动盘旋于街市,整个长安城的上空被照耀得通体透亮。百姓们俱皆涌出,欢呼惊啧不绝于耳。
狱卒们耳闻外面的热闹,心痒难捺,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抱怨起来。
她因好奇,也曾向外张望。已是深夜,彩灯仍然高挂,目之所及,连树木都披上上等红绸,给华光一映,实在美仑美奂。
她也曾疑惑,既非节日,为何喜气冲天?
“妈的,好大排场!”一个正在巡检的狱卒忿忿然吐出一口浓痰。
“嘿,天之骄子,排场小了也忒寒碜。”另一个神色精明的不紧不慢地接口。
“照这光景,天下还是撰在这主儿身上,咱们可别走了眼......。”
“嘘!找死啊。”
那先前说话之人左右张望一眼,小声问:“你说这天要是真塌下来,咱们哥儿几个还不得挨砸呀!冤得慌。”
那面相精明之人顿时噤声,向文珠所居的囚室努努嘴,用一种近似耳语的声音回道:“咱们会不会挨砸,就在她身上。”
“极是,极是。”先前说话之人应了两声,复小心翼翼探头进来:“文珠姑娘,有需要咱哥儿的地方,尽管吩咐。”
文珠略感意外,狱卒这前倨后恭的态度实在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多谢两位的好意,不必麻烦了。”她淡而疏远地应了一声,便静卧草席上,望着天边流云,懒于理睬这些怀有明显目的的狱卒。
如此热闹了三日,长安的街市渐渐平静下来,而囚室也恢复了往日的阴暗与冰冷。
就在她快被无边无尽的绝望折磨得窒息之际,于海山来了一次,给她带来了惊人的消息。
“英王大婚了。”
文珠有些怔忡,一缕极浅极淡的失落不经意袭上心头,晶亮如星的双眸顷刻黯淡些许,仿佛有一刹那的怅然。
须臾,她垂下头,轻轻说道:“嗯,原来前几日的热闹是因为是英王纳妃......难怪要普天同庆了。”
“可是这也太过招摇了,满城的百姓都议论纷纷,说是惟有东宫才有这阵势,只怕储位是非英王莫属。”
他语气中略带忿然,似乎对英王的极尽奢华极是不满。“那又怎样?”她扬眉,不解地问道。素来对党争心存鄙夷,但此时心底竟然隐约有少许不安,忍不住出口相询。
于海山叹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是不知其中厉害关系,如今陛下病重,执政大权自然旁落,燕王母子早已等着这一天了,但由皇子监国,从无先例,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也只有入主东宫,正式诏告天下,方能堵悠悠众口。”
她淡淡一抿唇,背转身子,只觉眼前似有昊那模糊的影子随着窗外郁凉的雪色在轻晃。
好一会,低低叹息:“皇族中人永远都是如此,为权利而生,为权利而死,但却从不曾顾虑他人的生命。”
于海山一呆,虽觉此言不差,但未免太过大不敬,便跳过这一话题,续道:“英王殿下此番纳妃不但大事张扬,而且搅得天下知闻,朝野震动,完全印证了各方猜测。这一来只怕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凶险之极啊。”
她默然静立,呼吸蓦地变得不稳,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忧惧,好一会才轻声道:“自古通往权利之巅的台阶都是由鲜血铺就,有谁若登上去了,那血就是别人的,若倒在了半途,那血就是自己的。于大人,你亦不能免俗吗?”
于海山苦笑着道:“姑娘此言在于某听来,尤如当头棒喝,可惜身处朝堂,事事不能由心,我只好当一回俗人了。”
文珠倏地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赌上了自己的生命对弈,那么我呢?是否是秤上一子?”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刺了一下,她的语气与她的眸光一般犀利,令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校场比箭的美丽巾帼,虽是弱质纤纤,却有寻常男儿也难企及的气魄。
沉吟不语,经过再三犹豫之后,他方才正色说道:“姑娘冰雪聪明,想必心中早已有答案,何须我来点破。不出几日,姑娘残存的疑惑必定会迎刃而解。只是那一日......一定是惨烈之极了。”
惨烈之极?
她身子微微一颤,心底瑟瑟生寒,肌肤如雪般沁凉。
于海山继续道:“李兄临去之际,我应承了一件事。无论政事如何凶险,总要尽力回护姑娘周全。”
她摇摇头,担忧地道:“若是因回护我而牵连大人......。”
不等她说下去,于海山便面色郑重地打断:“于某对文将军的操守深信不疑,况且周育的指证乃他一家之言,不足取信。于某虽不能疆场杀敌,但也是铮铮铁骨的大好男儿,在真相未明之前,自当全力回护忠勇之后,姑娘毋需多虑。”说完便举步向外走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浅浅一笑,不再赘言,对于胸襟坦荡磊落的男子,多道一个谢字都是轻视了这番热血豪情。
谁知行了数步,他又转身,说道:“现在宫里都在传言,英王殿下对姑娘是情根深种。所以,姑娘在这里不会呆太久。”
这一晚,文珠睡得极不安稳,一闭目便恍惚看见数十万神色肃穆的兵士横列对峙于大漠黄沙之上,行在前列的战车上立有一个隐约不清的身影,长袍被风扬起,虽有些消瘦憔悴,但依然不减半分英气。
她正待大声呼唤,战鼓忽然擂动,两军浴血而战,那身影顿时陷入刀光剑影的危险中。
他是谁?
心在迅速陨落浮沉起来,她一惊之下,睁开了眸子,以袖拭去颊边的温热,然后埋首于膝盖中,抛却已经紊乱的梦境,开始静静思索。
于海山说的这番话似乎另有意义,不单是对她而言,那么他是说给谁的听?还有英王大婚铺张的目的,难道仅仅是为了激怒极度渴望权利的燕王母子吗?
忽然,有一道修长清逸的影子由远及近,无限温柔地重叠在她瑟缩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