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生离 ...
-
这就是大理寺的牢狱了。
当巨兽一般狰狞的牢笼伫立在文珠眼前时,她的心轻轻颤抖了一下。
缓步进来时,左右两侧的栅栏中不断发出尖锐的哀嚎,无数双粗壮的手舞动铁链,当当作响。她穿行其中,强自镇定,尽量将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但逢一张狰狞的面庞忽然自栅栏内探出之际,她还是猝然惊退了几步,背心一片幽凉。
狱卒们哄然大笑,一个个前合后仰,好似看到了多么有趣的事物,乐不可支。
文珠奋感屈辱,但依然是不发一言,紧紧抿着唇角,绽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淡定笑容。
刚行了两步,突然被人猛推一掌,于是脚下不稳,跌倒在地,身后再度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
一人啐道:“叛臣贼子的种,还留下来作什么?白白糟贱米粮。”
她倏地侧首,定定望住说话之人,眼睛灼灼有神,语气不容置疑:“我的父亲从不曾背叛自己的国土,我坚信这一点。”
“呸!”那狱卒闻言大是轻慢,踏前一步,一口唾液正要向她脸上吐去,但见她脸颊的肌肤如雪,在狱中微光映照之下,近似透明,且目光明亮,丝毫没有惧色,清贵难言,凛然难犯。这一口唾液哪里吐得上去?
一个迟疑,咕的一声,竟将这一口睡液咽入了咽喉,半响方才悻悻地说道:“好硬的一张嘴,等真相大白了,大爷头一个留不得你。哼!”
“咳咳,该留不该不留,不用咱们白操心。当心,祸从口出!”
另一人飞快截过话头,朝文珠喝道:“起来,甭给大爷们装猫样。”
文珠只觉眸心一片潮湿,似乎有泪珠盈眶,刚溢出眼角,又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的泪水弥足珍贵,绝不能因屑小的羞辱而倾泄。
不欲理会众狱卒的欺凌,她抬高下巴,目光仍是如水般清澈淡然,起身后拂拭染尘的衣裙,如同拂开一干屑小强加于她的羞辱。静默须臾,举步走下去。
进了女囚室,狱卒交接一番,扬长而去。
一个极为粗壮的妇人上前将她好一番打量,嘴里啧啧有声:“造孽哟,真是造孽哟!好端端的将门千金,还得遭这份罪。这一身细皮嫩肉的,乍能敖得下去。唉!”
一面说一面翻检出一身还算干净的囚衣,扔在她面前,命道:“换衣服。”
文珠默默接过,坦然除下外衣,将这囚衣穿在身上,然后低低道谢。
直到牢门合上的刹那,妇人还在叹息:“造孽哟......。”
夜色低沉,文珠安静地卷曲在一堆柴草上,怔怔注视着天边的如钩残月,仿佛在与母亲的灵魂对话。
“母亲,你见到了父亲么?”
母亲温柔地笑了。
“我最珍爱的女儿,我一直在这儿等待着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虽然希望他让我永远这样等待下去,可不论等待的时间有多长,总有相会的一天,因为他答应过,永远不会迷路。而现在,我每一刻都在为你的平安与幸福祈祷着......。”
“我会幸福的,母亲。”她含泪微笑。
母亲的脸庞在月华中渐渐隐去,天空依旧如墨般沉淀。
一束月光从窗格里投射进来,本该是清澈如水的柔芒,可惜投射在阴森、冰冷而漫长的甬道上时,却异常青惨,仿佛洗净了所有人间温暖的色彩,只散发着呛人的汗味与馊味。
她拭干泪水,合上眼睛,昏沉沉地睡去。
“文珠,文珠。”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浑厚的嗓音拂过耳边,她立刻醒了,睁目所及,影影绰绰有一人伏在栅栏外。
“谁?”
“是我。”李回答。
她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恬和的温暖,疾步过去,此刻天色微明,借着朦胧的光线,果然清楚地看见李的样子,还有他眼底的一丝忧色。
“菊姨还好吗?”
“好,我把她送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那儿?”她追问。
李不回答,只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回避:“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面对危险?”
她放弃追问,只是柔柔望着他,虽然并未启口,目光中却似说了千言万语......。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李终于释然一笑,忽然伸出手来,极为笨拙亦极为轻柔地为她擦拭颊边的污渍。
“即使再危险,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无论如何,我们得一起回到西嘎海子。”
“我知道。”她勉强微笑,想淡化他的忧虑,但怎知这笑容反而令他的眉头骤锁,心底一阵绞痛,手臂不由自主地垂下来来了。
“我今天就要离开长安。”他眼睛亮了亮,突兀却又明快地开口。
“离开长安?”她一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只见他一身绢布甲,这是用绢布制成的铠甲,结构十分轻巧,外形美观,但却没有防御能力,故不能用于实战只能作为武将平时服饰或仪仗用的装束。
她出身将门,自然熟悉服饰所代表的地位,李着这类盔甲,显然已是正三品的官级了。
于是她浅浅笑问:“你已受封为将军了?”
李点点头,她眉间隐现的脆弱令他心悸。
“陛下命我统军十万,天明之后挥师西域。”他顿了顿,有一瞬间的迟滞,缓和一下情绪后续道:“我想收复突厥关。”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李和父亲一样,血液中都烙上了战士的忠诚与执着,他们是属于战场的斗士,拒绝任何形式的平庸。她轻轻垂下一排柔美的‘羽扇’半掩住哀伤的眼眸,合上,颔首,低低说:“这也是父亲和我的愿望。”
“除此之外,我还想搜寻一个人。”
“杜少轩?”她睁开眼睛,有束晨光般的希翼点亮眸心。
李点头,正待详细解说时,长安的青铜古钟悠悠敲响,跟着一阵浑厚的号角声响彻天际,就此划破霭霭的晨曦,时光忽然凝固。他的呼吸停顿住了,刹那间,脸上的表情一如四月间的阴雨天,充满挣扎无奈。
“要点兵了。”她微笑。
一名士兵郑重走上前来,手捧的托盘上搁置一套铮亮的盔甲。
“陛下请将军即刻更衣。”
他无言接过,再次深深吸口气,说道:“陛下答应我,文氏一案押后,直至我收复突厥关搬师回来。”
文珠吃了一惊:“陛下为何会答应?你向他许下了怎样的承诺?”
他笑而不答,只言:“我会回来。”语毕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