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天烬 ...
-
文珠倏地回首,愤然迎视他的眼睛。
一簇哀绝的冷芒跳跃在眼眸深处,如血的火光映照下,更显咄咄逼人。昊任由她瞪视,心底却泛起淡淡的苦涩。
他与她,似乎永远都找不到可以交汇的一点。就象海与天,看似绵延纠缠,却依然还是各有各的归处。
她下意识地挣扎,想脱离他的束缚。可事与愿违,他的臂力大得惊人,每一分抗拒都似泥牛入海,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反而令他环在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
火势随着风势嚣张而舞,空气里都是灼人的炽热,转眼烧红了半边天,噼啪作响。
文府就在这狰狞冶艳的光芒中,一点一点黯淡成灰,再形成一丝一丝的灰状物,悬浮飘游于众人视线内,宛若寂寥的枯叶蝶。
官兵们凶狠的驱逐扰事平民,一群人如惊弓之鸟,或者惊慌躲避,或者哭闹哀求。行动稍有迟缓,便挨上一鞭,立时有强悍之人愤怒咒骂,这一来,官兵便开始拿人,却始终无一人上前救火。
那挑头闹事的汉子见机不妙,脸色不由大变,卖个破绽,拨腿便跑。只可惜为时已晚,一众禁卫合力将之拿下,扣在一旁。
“别让其他人跑掉了。”陈骅高喊一声。
一时间,方圆数十丈内便只闻喧哗喝骂,鸡鸣犬吠之声了。
文珠自知无法挣脱昊的钳制,干脆放弃挣扎,只定定望着渐渐被焰火吞没的院落,一粒细若碎玉既清且亮的泪珠盈出眼眶,身子微微颤抖了几下后忽然挺直。
“不什么不命人救火?”她平静的质问,语音清冷,仿佛遥远。
“不过是一坐宅弟而已!”昊嗤之以鼻,眉宇间是明显的怫然不悦:“但它的毁灭却足以挽留你的生命!”
“我不明白......。”
“那么你就睁大眼睛看看,在这一群愤怒的平民中,有多少张伤心欲绝的脸?有多少双沉痛哀怨的眼睛?除去真正丧子的人,他们代表着另一种不洁的利益。可是,民愤就是民愤,单这一个‘愤’字,便足可令长安城为之动荡不安。”
她淡然扬眉,唇际萦着一缕倔强不屈的明亮色彩:“难道只为那不洁的利益,便要放弃寻找,甚至埋藏真相吗?”
“有时过于简单的掘出真相,只能伤人伤已!”
说完,他松开了手臂,任她软软跌坐在地上。
他冷冷注视着这张脸庞,与被倦怠与黯然所掩盖的盎然生气......一颗心开始不由自主地抽蓄起来。
此时已近傍晚,瑰丽的金红色霞光燃烧在眼前,而她淡绯的衣裙浅浅沐浴着夺目却也凄凉的璀璨,更衬得肌肤如雪。盘旋于肩上的如烟纱质披帛不知因何流泻一地,偶有风掠过,便翩若惊鸿。
那奇异的美丽画面令他微微失神,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看不见这份令人窒息的美丽。
文珠撑起身子,摇晃着站起来,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火光中的家园。
父亲手书的扁额,母亲钟爱的菊花......全都在眼前化为灰烬。
她不胜寒冷,倏地忆起眼下已是深秋。终于承受不住了,她摁住刀绞一般疼痛着的心口,缓缓垂下了眼睫。
“殿下,骚乱已经平息,是不是可以抽人救火了?还有这些个人犯,可否移交下官”
堪堪赶到的御史趋前询问,一派低眉顺眼的恭谨。
昊斜睨他一眼,神情极是倨傲,一反常态地斥道:“是否救火还需我吩咐吗?”袍袖一甩,便扬身上马。
御史为他的气势所震,连连称是,一边命令下属运水灭火,一边暗暗揣测起来。抬头看看昏暗的天空,自忖:‘难道这天真的要变了?’回过神来,再次谨慎问道:“这一干人犯......呃呃,下官职责所在,殿下能否移交?”
昊嗯了一声。
守在一侧的陈骅将领头闹事的汉子扣下,其余诸人,全由禁卫推搡过来。
“大人要将人犯收押何处?这可是重犯呐。”昊身侧的亲信问道。
御史正色道:“自然是收押在大理寺。这干愚民,听到风声就寻衅滋事,竟然火烧将军府,也忒大胆了。待查明真相后,必定严惩不贷。”眼睛扫了扫那几名耷拉着脑袋的人,然后盯着陈骅扣下的汉子,讷讷道:“那人可是挑头......。”
话未说完,昊已冷笑数声,将他惊出一背冷汗。
陈骅高声说道:“这人狗胆包天,伤了好几名神策营的兄弟,我先带回去盘问一番,给兄弟们一个交代,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挑唆主使。稍后就给大人送来。”
这一番话令御史哑口无言,神策营本是隶属天子直接掌控,一般的皇子未必指挥得了,现在这些禁卫显然听命于英王,他不由一寒,隐忧顿生。
“不必说了,先把人带走。”昊吩咐道。
那汉子被陈骅强行押走,路经御史身旁,满眼希求之色。
御史惟有不着痕迹地偏开头。
昊的亲信牵过一匹马,准备扶文珠骑上去,她拂然拒绝,面向成为废墟的家园,静静伫立着,一动也不动。昊看在眼中,不禁火起,不由分说,探身便拖起她的手腕,强迫她转头面对自己,只是他却不敢看她的眸子,唯恐触到她悲伤的目光。
此时又一队人马飞驰而来。还未驰近,燕王珞的声音便远远传来:“父皇有旨,文珠暂且收监。”
“你看,该来的逃不掉。”她平静地说道。
昊唇角一扬,眼底的笑意尚未扩深,脸庞却亦凝敛。放开她,径直纵马上前,以充满讥诮的冷漠迎接燕王珞的到来。
两人错马的刹那,珞忽感一股逼人的气息拂过,怔忡恍惚间,只听他意味深长的冷冷说道:“二哥的棋力始终不见长进,本是好局,可惜求胜心切,收官时机不慎,落子又依然平庸乏力。这一局,二哥是败定了。”
珞大怒,回想儿时两人在枰上的较量,自己胜少负多。每次棋局终了,必迎上他意气风发的眼神,即使偶尔胜了一次,也不见他有沮丧之容,只低头目视残局沉呤,这一举止反而更为父皇所称道。往事一一浮现出来,珞恨得咬牙,听他又提到下棋,忍不住勃然变色:“四弟自幼棋艺出众,也不必出言讥讽,谁胜谁负那还难说。”
“是吗?那便请二哥拭目以待。”昊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文珠,在她尚未细品他眼底的深意时,拍马驰走,如来时一般意气风发。
珞望着他的背影,疑虑丛生。
“难道是父皇对他有所暗示?所以他才不再掩锋芒,显得目中无人。”珞半眯起眼睛,暗暗作出决定:看来计划得提前进行了。
这一局,事关生死,他们谁都输不起。
突然,昊收缰勒马,转身淡淡笑道:“二哥,如果这一局你败了,璎是否能接着替你下下去?他是个极聪明的孩子,我倒有些不忍。”
珞全身一震,璎是他钟爱的儿子,不过十岁而已,昊为何单单提及呢?那个秘密,他难道已经知道了?寒意莫明其妙地在四肢游移。
“燕王殿下,文珠真要收监不成?”御史低声问道。
珞阴阴一笑,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