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52、焚烟

　　不知何时，暗云悄然敝日，天色逐渐阴晦。
　　李数次欲穿过那混乱的人堆，但一干左冲右突的兵民却将这惟一的道路塞得满满的。争执推搡间被踩伤或被官兵刀枪所伤，或怒起反抗的人不计其数，每行一步都困难无比。
　　“文珠，你呆在那里别动!”李无奈之下，亦只有提高声音焦虑地大喊。
　　昊不动声色地驻立原地观望 ，目光情不自禁地移向文珠。
　　她此刻正蹙眉望着李，清艳的脸庞略见疲惫，仿佛凝敛着一层洁光漪滟的晴雪。满含忧愤哀怨，但一双明眸却越见潜静的光彩。
　　他嘴角噙着极浅的笑意。远远的，那道明亮的身影似乎已幻化成一枝挺秀吐香，含苞欲绽的绿萼梅。冰雪仙姿，可敬可赏。沁着细细幽香的傲骨，每每随风拂散，都是一抹温暖的凄清。
　　她似有所觉察，微微侧首，于是触到昊那半含玩味半含探视的目光。稍一迟疑，忽见他神色猝变，一把抢过随从别在腰间的铁弓，朝她所站立的方向拈弓搭箭。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李看见一个男子抡着一条粗大的铁棒照准文珠后脑袭来。
　　“文珠，蹲下!”
　　相距甚远，鞭长莫及，他猛地高喊一声，语调微颤，大有惊惶之意。
　　尚来不及思索，她正欲低下身子，一道纤弱的人影突然飞扑过来，两人一起摔倒。说是迟，那是快，一股凌厉的风声自头顶扫过。
　　跟着一道尖利的金属破空之声自远处呼啸而来，只听“噗”地闷响之后，一个身穿平民衣服的男子摁住胸口，晃了几晃，满脸皆是痛苦之色。扑通一声，仰面倒下。铁棒从他手中滑落，滚下了石阶，两相撞击时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那男子一双泛灰的眼睛死盯住文珠，身子扭了几下，才断了气。
　　这是第二次，死神从她眼前夺走另一条生命。
　　她难过的闭上眼睛。
　　“文珠!”
　　是李在呼唤她。
　　“我没事儿。”她勉强应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穿过重叠的人群，搜寻到李的身影。这时他眼中绽出一丝纯然欣慰的笑容，比之初识之际，纯熟许多。李是那样一个豪气干云的男人！但是他略带木讷的微笑却十分好看。
　　她亦回以淡淡浅笑，容颜上掠过一缕夕阳般的暖色光芒。
　　再低首时，汨汨而出的血浸透了那人的胸襟，一支直没尾羽的三棱响箭不偏不倚，正插在心口。如此出神入画的箭术，除了英王昊，实在不作他人想？
　　“殿下当真乃神箭手!”
　　昊微微挑眉，将铁弓抛给说话的亲信，狂跳的心总算平复下来。冷冷吩咐：“去把文珠带过来，余下那些挑起事端之人，一律留作活口。”
　　“是!”十余名亲信一起点头，挪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赶了过去。
　　文珠惊魂稍定，忽有一双冰凉的手将她扶起。
　　“没伤着，谢天谢地，一点没伤着。”语调中竟然带着呜咽。
　　这是意菊的声音......
　　她倏地侧头，果然看见意菊那张娟秀的脸庞，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菊姨，是你吗？”一时间恍若梦境，她惊喜交加，下意识握住了意菊的手腕。“菊姨，是你救了我!”
　　“嗯。”意菊匆忙点头，惶恐不安地四处张望。然后才凝目仔细打量文珠的脸庞，泪水夺眶而出。喃喃喜泣：“长大了，长高了，夫人若是在世......她......她......一定欢喜极了。”
　　“菊姨，母亲从未离开过，她一直都在我的记忆中。”文珠含泪微笑道。
　　意菊连连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顿了顿，才轻声道：“菊姨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现在时机不对。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语毕，用力挣开被她紧紧握着的胳膊，一扭身冲进了人群。
　　文珠跟着追下石阶。
　　意菊在绕过李身侧之际，压低声音道：“请尽力保护小姐。”
　　“你是--？”李闻言一怔，很快便记起她便是在文夫人墓前啼哭的女子。只是此际她略衔风霜的面容苍白无色，眉宇之间仍是他初见时的慌张与幽凉，他不禁一凛。
　　这女子当日所言的意外如今却在文珠身上一个接一个的发生了，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意菊见他似已起疑，当下不再多言，掩面疾走。
　　这时人群中竟闪出两个男子，相互使个眼色，一前一后脱离混战的人群，尾随在她身后离开。
　　李看在眼里，寒意陡生。他有种不安的预感，这女子心中必定藏着这场风暴的起因。本欲追上去一探究竟，但文珠的身影又浮上心头，终于还是放心不下，不免犹豫起来难作决定。
　　“放开我!”
　　忽听文珠愠怒的声音，他匆匆转头。只见她被英王的一名亲信中途截住，她用尽全力依然无法挣脱，便举目向他求助。那亲信不敢对她动粗，只想方设法带她到英王处。
　　李当即加快脚步，拦在前面。沉声喝道：“放开她。”
　　那亲信慑于他的气势，尚未发话。文珠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盈盈眼波中绽出一丝希翼，轻声恳求道：“不必管我，菊姨现在很危险，替我保护她。”
　　李断定文珠口中的菊姨应该就是刚才匆忙离去的女子。估量目前形势，大批官兵既到，文珠是有惊无险了，但意菊却似有性命之虞。而恬才英王那惊人一箭，令他格外放心她的安全。不知为何，他直觉英王的举止颇有回护文珠之态。因此，他断然作出决定。
　　“我会回来的。”他低低承诺。
　　文珠点点头，怔怔望着他的身影远去。
　　那亲信不作停留，三步并两步，将她送到了英王面前。
　　寒风萧瑟，混着秋日将尽的气氛更显凉郁。她一袭淡绯如霞的衣裙迎寒而舞，似欲乘风归去。或许是挣扎间青丝徐徐滑落，不甚温驯地低垂在眉梢，与那番侃侃而谈时的神韵相较，反而平添了几许楚楚可怜。
　　昊挑着眉，冷静深邃的黑眸异乎寻常的亮了亮，然后淡淡笑了，唇角上扬。徐徐吐出一句话：“你的勇气每每令我意外，但不可滥用。接下来，你会双倍的需要它去支撑生命。”
　　文珠不愿接触他的眼睛，倔强地偏开脸庞。
　　骚乱渐渐平息，那挑头闹事的汉子眼看就要束手就缚，突然不知谁大喊一声：“着火了。”
　　只见一股黑烟自文府内窜起，跟着艳红的光亮随风蔓延开来......。
　　昊冷笑，他期待的事终于如预料一般发生了。
　　文珠一言不发，睁大眼睛定定看着，纤弱的身子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寒冷。须臾，她推开挡住去路的亲信，不顾一切朝火光深处飘去。
　　昊早有准备，不待她移动，左臂一揽，捉住她的手腕，右臂顺势箍紧她的纤腰。不顾她的挣扎，伏于耳际，低喝道：“最好不要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