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51、裂变

　　震耳欲聋的扰攘声在文珠拂众而出的瞬间平静下来，一道道充满仇恨的目光狠狠投射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庞上，仿佛烈焰焚烧，痛楚不堪。
　　“还我的孩子！”那妇人猛地冲过来，伸手便去抓文珠的脸庞。陈骅见她来势迅猛，文珠不及躲避，忙抢上前一掌击在妇人的肩上。只听‘唉唷’一声，妇人被他扫在一边，收势不及，一跤跌在台阶上，痛呼出声。
　　这一来群情更是激愤，骂声四起，一个个你推我搡，如浪汹涌踏来。
　　“这些狗贼官官相护，都不是好东西，咱们就是拼掉这条命，也要为冤死的孩儿们讨个公道。”
　　那声音一呼百喏。
　　“不错，咱们的孩儿不能白白冤死在异乡。”
　　“这笔血债不能就这样算了。”
　　人群渐渐迫近，陈骅一咬牙，倏地拨出佩刀，在出鞘的刹那，青光倾泄，不胜寒冷。
　　“胆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森然的语句顿时震住了一张张愤懑的脸，但也仅止是片刻之间的安静，眨眼光景，人群再度燥动起来。
　　文珠身后的禁卫刷刷几声，齐齐亮出佩刀，神色凛然难犯，眼中似有杀机。一旦与这些百姓起了冲突，必定是血溅五步，惨烈之极了。
　　“杀了这狗贼的女儿！为咱们的孩儿出口恶气。”那洪亮的声音一刻也不曾松懈，顿时将人们无处宣泄的愤怒引导向柔弱的文珠，好几人冲着她直扑过来。
　　陈骅更不多想，一刀劈在第一个迫近的男子身上。
　　“啊！”
　　惨呼骤然响起，男子的左臂上顿现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红，他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痛得无法挪动脚步。陈骅面无表情，抖了抖手腕，几滴血珠陡然自锋刃边缘滑落。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慢慢引刀指向下一个人的鼻尖。
　　“都给我退下去，否则我就当作乱臣贼子办了。”
　　文珠吃惊地望着陈骅，须臾，伏下身子，查看那男子的伤势，却被他用力挥手推开。一些人上前扶起他，退在一边，人人眼中均是化不开的凶狠光芒。
　　“不用你假慈悲。”倒在一旁的妇人忽然怒目圆睁，扑上来狠狠扯住她的衣袖，大叫道：“我的孩儿只有十八岁，他是我的命啊！我不管文定远是不是贪生怕死，我只要我的乖孩儿，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妇人吼得声嘶力竭，眼中似要滴出血来。
　　文珠凄然看着这张被巨大痛苦扭曲了的脸庞，郁积的悲愤不由烟消云散。比之殇子之痛，她所受的屈辱又算什么。
　　“对不起，我还不了。”她温柔地扶这妇人站起身，清亮的眼睛逐一扫过人群，坦然迎接那些闪动着血丝的目光。“我尊敬拓厥关中的每一个战士。对大唐而言，他们只是一名战士，但对于一个母亲而言，他们就是整个大唐，甚至是大唐都无法比拟的珍宝。”
　　文珠清澈诚挚的声音如同和熙的晨风，拂过在场所有含悲忍痛，而又愤怒不甘的父母的心间，虽然悲痛仍旧牢固地盘踞着，但却因她话中那一点透澈明亮而不再感到晦涩灰暗。妇人们从来不曾想过，作为母亲，她们的悲伤完全可以不受任何崇高形式的约束。是英雄也罢，不是英雄也罢，只要是自己的孩子夭亡，便可放声大哭，不必理会朝廷付于家门虚无飘渺的荣耀。
　　“你倒是专挑好听的说，难道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想粉饰你文家卖国的罪孽吗？哼，休想把我们当成傻子糊弄。”那声音冰冷地扬起，如地狱一般阴暗诡密，令她悚然心惊。
　　“是谁在说话，为何不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这样畏首畏尾，遮遮掩掩，有何资格替拓厥关的八万士兵讨公道？”文珠一扬秀眉，怫然道：“我就在这里，请现身一见！”
　　数十道目光先后射向同一个方位。声音的主人沉默半响，终于走了出来。
　　“是大爷我说的，既然敢说，就不怕吃官司，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人大约三十多岁，五短身材，唯独眼睛生得十分精明，似乎在谋划什么。且脸上并无悲戚之色，显然有别于他人。
　　文珠淡淡扫视着他，不去理会，只向阶下的一众百姓说道：“身为将军之后，我决不会文过饰非。拓厥关一役，真相还未彻底查清明白，但父亲既然身负守疆卫土的重任，兵败的全部责任理当由他担负。只是战事瞬息万变，在那惨烈的一役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我没有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对于你们听到的传闻，我无法驳斥。但我从不怀疑父亲对大唐国土的忠诚与责任。如果，传闻被证实......”说到此处，她回眸凝视着肃穆的府弟，紧抿唇线，凄然微笑，一滴晶莹的泪珠恍惚坠落：“那么，我和将军府......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人们都奇迹般安静下来了。
　　文珠忽然面向张口欲嚷的精悍汉子，毅然截断：“若是别有居心之人肆意造谣，长眠在大漠八万战士的英魂岂能安宁？他们在天上看着，等着一个真相，而非简单的泄恨。”
　　那汉子被她的目光狠刺一下，不知如何应对，忙四处张望起来。
　　陈骅见状转头吩咐：“此人就是祸首，擒贼先擒王，别让他给跑了。”
　　禁卫们大喝一声，包抄过去，倾刻短兵相接。
　　“咱们跟这帮狗官拼了！”人群中立刻窜出几名平民，抡着手中的棍棒，不由分说乱挥一气。禁卫们勃然大怒，一跃而上，下手更不留情。局面顿时混乱起来，不少人陆续加入混战。禁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贴身搏斗，仍然占不了多少上风。
　　文珠惟恐伤及无辜，恳求陈骅撒兵。
　　陈骅将她推入门内时低声说道：“这是一场各为其主的争斗，聪明如姑娘应该清楚。”
　　各为其主？她心中茫然，怔怔望着厮杀成一团的人群，眼前一片晕眩。只约略可以辨识出一点人影和近处人的模糊面目。
　　难道这些人的悲愤全都是虚幻不实的？还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闭上眼睛，待再度张开时，心境清澄许多，仿佛刚从遥远的地方悠悠而回。一张熟悉的脸庞毫无预警地闯入了视线，她微微一愣，立即认出了躲在角落里焦急张望的意菊。
　　“菊......”她欣喜呼唤，但意菊却向她微微摇头，那余下的一个姨字与疑惑同时凝结在唇边。
　　忽然一阵马蹄疾响，远方尘土飞扬，一队衣甲鲜明的禁卫如众星捧月一般拥着英王飞驰而来。刚一驰近，不待昊吩咐，得到消息堪堪追赶过来的数十名御史衙门官兵立刻动手驱散围观的人群。
　　“文珠。”
　　李浑厚有力的声音赫然自昊的身后响起。
　　她又惊又喜，遁声望去，只见李拍马出列，一跃而下，将缰绳抛给他人后，大步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