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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祸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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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备下了车辇,几名凌波殿的宫女粗粗收拾好文珠的衣物,盛在箱笼中,送了过来。
陈公公奉谕带来了宫中的各色器玩,糕点等物。脸上一片笑意:“这些都是陛下恩赐的。据闻府上人丁单薄,陛下让这几个丫头跟着去侍候姑娘。”说着,手中拂尘一一指向忙碌着的几个宫女。
被指到的宫女,无不面露忧戚。逐一走来,齐齐跪下,等待文珠的垂训。
“不必了。”文珠和颜悦色地扶起她们后,微蹙秀眉,抬首仰望天边越见清晰的暗云,眸光中掠过一缕清泠的痛楚。但却又转瞬消散,留于脸庞的始终是倔强的颜色。摇头道:“她们的希望尽在大明宫内,我若是带走她们,只能泯灭这些美丽的憧憬。公公,烦劳你回明陛下,文珠早已不是长安城中的将门千金了,因此不用人侍候。”说完,对着陈公公低低一福,上了车辇。
纱幕袅袅飘落,顿时将大明宫的一切光艳的风景挡在了帘外。
陈骅挥手喝道:“走。”
车辇‘吱呀’一声,缓缓向前移动。陈骅纵马在前,余下禁卫护在两侧。
出了宫门,文珠忽然撩开帘子,回望庄严华丽的宫殿。忧伤如暮霭的目光流连在隐匿于夹城一带的英王府,低幽叹息。
“公公,李校尉他知道我出宫的消息吗?”她满含希望地问道。
陈公公笑而不答,不过注视着她的眼色极为古怪,甚至还隐含一丝奇异的笑容。
车辇出了宫门,直奔东城。
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陈骅如识途老马,很快便率队到达将军府门前。
时值正午,焕然一新的将军府沐于灿烂的光辉之中,显得博大而坦荡。文珠下了车辇,久久凝视着父亲手书的‘将军府’三字,脸庞浮现出明亮的喜悦。
这时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转眸看去,好几个平民服饰的妇人远远伫立在车辇后面,见她转身相对,均一脸厌色,讥笑一番,各自走开。
“菊姨,菊姨。”文珠也未在意,忽然想起幽居于此,默默守护着文府的意菊,心底蓦地涌起一阵久违的温暖。疾走几步,一边扣门,一边柔声呼唤着意菊。
里面沉寂片刻,有人摸索着开了门,但却不是意菊那张温柔可亲的脸。她愣怔住了,面前这人素未谋面。
“你是谁?”
“这些天有不少工匠出入将军府,他是奉命看守的士兵。”陈骅赶上来解释,向那人询问了几句,便命他回营。
“请等一下。”她轻唤住那人,问道:“府中还有其他人吗?”
那人摇头回答:“一直空无一人!”
文珠愕然,数日前她还见过意菊,怎会平空消失掉?她抑制不住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的思念,挪动脚步,跨进了正门。
一切景致皆如母亲在世时那般美好,秋阳下的一片□□正肆无忌惮地绚丽盛放。随风拂来的丝丝沁香,足以抚慰世俗烦扰带来的郁闷与忧伤,给予她永恒的温馨。怔怔看着,竟似痴了。
直到陈骅指挥属下搬进各种器物时,她才被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陈大人,千万别踩到了这片菊花。”文珠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儿。”
“姑娘请放心。”陈骅点头应允。命令下去,人人遵从,路经菊丛时,俱小心翼翼,唯恐伤到半片花叶。
文珠看在眼中,十分感激,含笑致谢。
绕过花园,她快步走近母亲的寝室。几根透明的蛛丝由门框轻轻地牵到屋侧的一株梅枝上,迎着淡金色的光线闪闪发亮。她推开了门,蛛丝悄然无声地断裂开,徐徐飘散于空气中。那份幽徊的悲伤佛若她此刻的心境。
室内出乎的意料的整齐,只是略有微尘散落于案几之上。她敛眸思索一会,已明其理,大概是意菊常常来此打扫母亲的寝室。后来工匠官兵陆续驻入,意菊才仓促离开,以至室内数城无人打扫,落下微尘。
但意菊为何要离去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正欲举袖拂去那些尘埃,陈骅突然沉着脸地闯进来。“大事不妙,将军府被一群百姓团团围住了。”
“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姑娘随我来。”陈骅领着她直奔府门。
刚穿过菊园,巨大的嘶骂吼叫声便越墙而入。陈骅手下的禁卫守在紧闭的门后,腰刀出鞘,人人脸上均是如临大敌般的凝重。
墙外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句句都充斥着文定远的名讳。文珠惊诧莫明,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禁军们面面相觑,默然不语,不一会便纷纷退开。
文珠一双明眸定定望着陈骅,希望他能释疑。
“姑娘还是自己看个究竟吧。”他不便多言,向离门最近的禁卫点点头,那禁卫立刻拉开了大门。
一时间喝骂大作,其中夹杂有女子凄凉欲绝的呜咽之声,数种激昂的情绪交结在一起,噪声震天。文珠不明所以,只得留在在原处定神细听。
“叛国奸贼文定远,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一名男子放开喉咙,破口大骂,声若洪钟。跟着又有人接着骂,语气极尽嘲讽刻薄,顿时激起数十人的应和,言词更加不堪入耳,连文氏祖先亦一同骂上。
文珠只觉胸间似被一柄冰凉的利刃刺入,剧痛难忍,又是愤怒又是气苦,几乎昏了过去。
陈骅见她全身轻轻颤抖,一张脸庞褪却了所有的血色,肌肤苍白得尤如透明的水波。心下不忍,喝道:“关门!”
“不!”文珠用尽全力开口阻止,可声音却细如梅枝上摇曳的一缕蛛丝,若有若无,可续可断。
陈骅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钦佩。
她仍然昂首,缓缓踏上台阶,一步一步接近风暴的边缘。
这一刻,她是从未有过的勇敢,为父亲,为母亲,也为自己。
陈骅使个眼色,禁卫们尾随而上,在她身边一字排开,形成一道人墙。
透过缝隙,一张张或是激动,或是伤心,或是愤怒,或是鄙夷的脸如潮水般晃动在她眸光所及的范围。
“大伙看啊!那女的就是这狗奸贼的女儿......把她揪出来,祭奠咱们孩儿的亡魂。”
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声,庞大的人群霎时涌动起来,齐向她们逼了过来,口中还不住大声叫好。
陈骅强自镇静,但心头雪亮,此时群情激愤,凭他这几人之力,怕是无力疏导了。而且这场面随时可能失控,一旦起了冲突,他们根本无法保护文珠周全。如今只盼拖得一刻是一刻,只要御史衙门得到消息,自会设法平息这场暴乱。
“大胆愚民,竟敢聚众滋事,都给我退下,否则王法难容。”
鼓噪的声音慢慢沉寂,正当众人不知如何应对之时,那洪亮的声音再度从人群里响起。
“大伙听啊,朝廷如此昏庸,咱们的孩儿算是白死了。”
话音一落,应和之声大起。
文珠闻言一凛,睁目搜寻说话之人,但始终不见此人露面。人群重重叠叠,那里分辨得出。她倏地转向陈骅:“大人,说话之人句句煽动人心,不将他找出来,事态无法平息。”
“嗯。”陈骅点点头,也逐人仔细观察。
此时已有不少人冲到了文府的台阶上,挥着拳头,大喊大叫。
“姑娘,你还是先进去。”
不等她细思,突然有个妇人嚎啕大哭道:“我那苦命的孩儿呀,为娘的替你认认凶手,要是孩儿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娘为你报仇啊!”
经她一哭,人群自动分成两队,任她现身。那妇人眼神凄厉,踉踉跄跄抢出来,对着文珠惨呼:“还我的孩子来。”
字字如同泣血,引得不少殇子的百姓呜咽成一片。
文珠心中恻然,姗姗走出禁卫筑成的人墙。
“姑娘,出去不得。”陈骅为她的举止所惊,正待将她拉回,还是慢了一步。
她黯然叹息:“他们......都是失去了孩子的父母。而我的父亲欠他们一个明朗的解释,所以,我没有立场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