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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掠影 ...

  •   皇帝摒退了其他不相干的奴才后,殿中只余他和昊两人。
      他们对望片刻,昊移开了眼睛。
      皇帝卸下了严厉的表情,整张脸庞在无形中缓和松弛下来,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的苍老之态。
      昊在心底微笑。他知道,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向他开启了大门。
      “昊儿,陪父皇聊聊。”
      “是,儿臣遵命。”他恭谨如初,丝毫不为皇帝独留下他一人而窃喜。
      皇帝勉强撑起身子,似乎想走至他身边,但颇感吃力,略试一下便放弃努力了。
      昊心头飞快掠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悯,当年的父皇是何等英武,即便方才,那也是君王应有的盛气。可转眼却如恶疾缠身的垂垂病人一般,仿佛付尽了全部精力。
      父皇真的老了......他的身侧应该有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去扶持着。
      心念及此,嘴唇微微颤动,却无声音发出,右臂下意识伸出,却僵在了原处。
      这一步,始终坚难。
      昊苦笑,缓缓缩回了手。
      皇帝的目光落到昊迅速收回的那只手臂上,他并未有想像中的失望,注视着昊的眼睛更加炯然有神了,但是依旧在不经意间透出了近似于恳求的希翼光芒:“昊儿,让咱们暂且抛开君臣纲常的束缚。眼下,你所面对的仅仅是一个日渐老去的父亲,一个只想好好与儿子闲话家常的普通父亲。”
      父亲......?曾经令他极度崇敬,极度渴望又极度仇恨的男人。如今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只是一个迟暮的父亲,迫切的想要找回失落已久的亲情。可是此刻,他的心境不再有少年时的纯净,因此没有多余的感动,只是定定凝视着眼前的父亲,涩然点头。
      皇帝淡淡一笑,无限感慨:“是父皇太过奢求了,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昊忽然有些愧悔,正欲开口,皇帝向他招招手,示意近身。
      待他靠近之后,主动拉起他的手,命他俯下身子。父子俩互视着对方的眼睛,判定投映在对方眼帘中的脸孔后隐藏着怎样的情绪。
      好一会,皇帝才慢慢说道:“这么些年,你母妃的病也应该好转了。”
      昊闻言一凛。皇帝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情绪极是平和。
      “你告诉她,这是父皇的希望,也是父皇的旨意。”
      昊更觉心惊,倏地挺直背脊。
      皇帝不让他开口,接着说下去:“于情于势,你母妃的病也应该为你而好转了。”
      昊不再迟疑,双膝跪地,沉声道:“请父皇宽恕儿臣欺瞒之罪!”
      皇帝任他跪着,目光中有种久雪初晴后的明亮温度。淡淡一笑,漫声呤道:“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踰佚而不反兮 ,形容枯槁而独居。”顿了顿,复言:“难为她过了这么多年非人的日子。其实......她错不至此。”
      “父皇,您的意思是......?”昊小心翼翼地探询。听父皇的口气,他或许早已原谅了母妃的行为,只是那隐藏在骨髓深处的帝王骄傲阻止着他重新唤醒过往的一段感情。
      皇帝摆摆手,跳过了昊眼中的疑问。
      “你的王妃殁了几年?”
      “记不清了。”昊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回答。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个与已无关的女子,而并非他的妻子。那个温柔秀丽的侍郎千金嫁他不过半年便病逝归去,快得在他心上没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过短短几年,他就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记不清了?”皇帝摇头苦笑。“你的王妃,性子温柔,安静。父皇本以为指婚后你能幸福,能多少弥补一些......一些不该有的创痛。显然,是父皇选错了人,她不是你止痛治伤的灵药。”
      昊眉头微微挑动,悲哀地垂首。少年时代所经历的那种绝望的沉痛,已随着岁月增长而蒙上了悒悒的云翳,绝不是一个女子的爱情所能轻易拂逆的。不过,他一直都很清楚,他冷淡着的王妃对他付出了全部的憧憬与感情,只可惜她要的太过珍贵,他给不起。 
      “现在父皇准备重新为你挑选一个王妃。”皇帝紧盯着他,问道:“你看文珠合适吗?”
      昊心头一震,刚才对父皇的怀疑令他汗颜。其实冥冥中他似乎早有此预感,是以并不太感意外。不知为何,文珠那双晶莹的眼睛突然如流光璀璨的星辰般划过心头,呼吸不由为之紊乱。
      他的眼神忽然一亮,随即那点光芒却又熄灭在苍穹一样深邃的‘夜空’中。他低下了头,强压下心头的陌生的期待。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点头欣然应允了,那么,困在他们父子之间的心结也会随之解开了。
      皇帝耐心地等待答案,见他低头思索,也不催促。
      “文定远本是一个人材,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父皇只命他常年驻守边关,抗击外族滋扰,实在是大材小用了些。昊儿,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昊摇头。
      “因为你。”皇帝蓦地加重了语气:“因为他不只一次力荐你入主东宫,所以,父皇想把这个人材留给你用,让他领着新任君王的恩典为官。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文定远到底让父皇失望了。”
      昊终于释开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原来,父皇早将自己列为东宫的不二人选,并且还为自己将来如何怀柔用人谋算好了。一时间,他心神激荡,眼角仿佛有滴灼热的水珠将要溢出。
      皇帝倾身扶起他,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想好了么?文定远的事,父皇可以不作追究。毕竟他也为大唐立下过赫赫战功,通敌一事亦难查证,只要你愿意,文珠依旧可以是威振边关的将军遗孤。”
      “想好了。”昊的目光忽然有些空蒙,他从父皇眼中读到一层暂时无法理解的深意。但舐犊的爱惜之情却是明白无误。
      沉吟须臾,涩然一笑:“木秀于林,风必催之。”
      皇帝惊异地瞪着他,两人一同沉默下去。
      “去吧,父皇累了。”皇帝慢慢坐回原处,脸上挂着欣然的笑意,昊不再是那个冷漠无情的昊了。
      “是。”昊看出皇帝确实需要休息了,转身退出。临去,他忍不住回首,只见皇帝对他点点头,眼中隐有一丝鼓励的笑意。
      离开栖凤阁,昊径直回府。刚才父皇把话说得很透彻,之前他一直不明白宫闱倾轧为何牵连上了远在边关的文定远,如今看来,他的对手早就看准了这步棋,预先剪除了异己。
      但拓关厥毁灭性的失败是否真如周育所言?还是另有隐情?
      俗语云:水至清则无鱼。他们所做的,就是揽浑一池清水,任谁都别想轻易摸着鱼。
      昊冷冷一笑,这就是对手高明之处了。选择一场难以证实战役做为悬案的起点,然后再混淆视听,令他们父子俩的心结永不开结。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皇帝心中对于亲情的渴望。
      昊匆匆召来总管,附耳吩咐几句话,然后大步跨进练武厅。
      李一直在此等待,见他脸色凝重,心知不妙。立刻问道:“殿下,文珠出事了?
      昊简略复述一遍后,不无担忧地道:“若我没估计错,文珠正一步步踏进了风暴的中心,稍有差池,任何一股力量都会将她撕得粉碎。”说完便紧盯住李绷紧的面庞,只见他额边的青筋隐约跳动,十指骤握成拳。
      “我会保护她!”
      昊唇畔笑意浅现,心中却是黯然。
      “或许一个时辰之后,将有一场罕见的风暴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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