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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云涌(下) ...

  •   昊的瞳孔骤然收敛,等待她答案的刹那,时间是异乎寻常地拖沓缓慢,仿佛陷入泥沼般裹足不前。

      当答案真的如他所料,呼吸不由为之一紧。

      “很好,你倒回答得爽快。”皇帝忍不住笑起来,望着文珠的眼神却开始变得凌厉非常。“你可知道,这只言片语话意味着什么?”

      燕王珞笑了,鼻腔中迸出一声冷哼。

      “我不知道。”文珠对燕王那声冷哼置若未闻,反而微仰起脸庞,直视皇帝的眼睛,昂然无惧。“这就是如山的铁证吗?”

      如此镇定自若,反到令皇帝略略一怔,忘记了虎须被捋后应有的震怒。

      “陛下,仅凭一纸模糊不清,语焉不详的信笺,怎能由此断定我的父亲通敌叛国?周大人当夜并未目睹全部经过,至少,他未能亲眼见到我父亲写下这封,只凭臆测指证,是否太过儿戏?况且,这是否就是破城之前所写下的书信,还有待查明。按周大人所言推断,杜少轩应该对信上内容知之甚详,送信之人,也必是他无疑。那么,他在何处?是通敌了,还是殉城了?”文珠说到这里,秀眉一扬,语调更加清脆如珠:

      “陛下,请恕文珠直言。兵法自古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能任用一名将军常年驻守边关要塞,必然对其操行绝对信任。否则便似芒刺在背了。然而周大人所言,不仅模凝两可,且实属一面之词!” 

      周育没料到她的词锋如此犀利,一时回不过神来,僵在原处了。

      “大胆!”珞霍地起身,手指文珠,怒道:“如此犯上不敬,简直反了。”

      流溢在殿上的微光轻拂上文珠的脸,尚未隐去的还有眼底的一抹从容不迫。

      她是文珠,将军的女儿。

      皇帝望着她,目光自那紧抿的唇畔缓缓上移,最后,停驻在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上......与记忆中的星眸相似却不神似。

      她们有相似的眼睛,却没有一脉相承的温婉。比之深藏在心中的女子,眼前这如画的眉目更多了一种明媚鲜活得照亮整张容颜的顽强生气。

      皇帝喟然叹息,心头重叠的倩影再度分开。

      昊忽然将目光转向一旁呆立着的周育,“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周育忙接着回禀:“当天晚上,杜少轩便私自出城。他是奉命行事,自然无人阻拦,但这一去,彻夜未归,末将至今不知他的下落。天明时分,突厥军队忽然攻城,不但专袭我军布防软胁,而且似乎对城中兵力了若指掌,一路狂攻,势如破竹。不到正午,拓厥关便落到了突厥人手中,一城的士兵百姓,除被掳之外,全部殉城。若不是城中有人作了内应,泄露了机密,漫说几个时辰,就是数十天也不一定攻得下来。”

      说到后来,语音颤抖。不知是因当日凄惨一幕又重复眼前,还是无边无尽的愤怒上涌脑际。

      “那么文定远呢?”昊问道。“依你所言,通敌者必是此人无疑。为何他也殉城了?”

      文珠的身子轻颤了一下,这是她想问却来不及问出口的问题。

      因此,她屏住了呼吸,定定望着周育。

      周育顿时成了殿上唯一的焦点。昊锐利的目光刺得他浑身不舒服,于是下意识回避开了。

      “文......定远是否殉城......”周育顿了顿,咬牙说道:“末将不敢肯定。”

      “你说什么?”文珠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并无预料中的惊诧情绪,只是语速加快而已,甚至还隐含着一丝期待以久的玄惑与欣喜若狂。

      原来,她一直都在梦想着这一刻。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昊虽然惊异之极,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因来得仓促,他只从父皇口中得知一个大概,未曾想周育的证言竟然撩起了惊天密闻。若他所言是真,那文定远必然会从令人崇敬的云端跌落。对朝廷而言,无疑是个巨大讽刺。

      他倏地回头望向父皇,只见他恻然一笑,眼中透出一股足以凝固空气的森冷。

      “末将不敢欺瞒。当日突厥进攻之时,城中大乱,城门居然无故开启,突厥兵如潮水般涌入。文定远没能定下退敌之策,只好亲率一队精兵阻击。余下诸将各自为战,群龙无首,乱成了一团。末将本事不济,只顾埋头拼命。也不知怎么着,肩上挨了一箭,倒在了死人堆中。等醒来之时,满目尸骸,血流成河,实在是......惨不忍睹。”周育打个寒噤,接着说下去:“末将本想搜寻文定远的踪迹,但寻遍全城也只见他率领那队精兵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倒在城东地面,独独不见他的尸身。”

      昊听罢微挑眉头,“你否是说,文定远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是。”周育毫不迟疑地回答。

      文珠对昊的遣词极是不悦,紧抿唇角,恼怒对视着他。

      昊忽然觉得她的表情十分有趣,便回以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皇帝将他们的神态尽收眼底,他以为自己花了眼。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昊,冰冷的黑眸中竟溢有一线几不可见的柔和光芒。偶尔自唇边绽出的一丝浅淡的笑意,也有了流水般的清澈明快。

      这一刻,皇帝的心开始泛起莫明其妙的酸涩。

      昊,本该是令人所有大唐子民惊羡与仰慕的皇子。可是,就是这个曾经让他骄傲的儿子,脸上逐渐退却了往昔的温暖,似乎连微笑都变得奢侈而多余。

      因此,他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儿子,眼神中多了一丝‘贪婪’,仿佛想从那张冷硬的脸庞上搜寻更多的情绪。

      昊毫无觉察,但在对上文珠美丽的眸子时,这细而脆弱的光芒却瞬息湮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完美的冷静。

      皇帝略有些失望,昊始终将自己关在黑暗之中,拒绝任何形式的阳光。

      “末将句句属实,请陛下明查。”周育总结完自己的证词,小心翼翼地窥视皇帝的反应。

      “下去吧。”皇帝有些倦怠地挥挥手。“朕自会查明一切。”

      近侍立刻打开了门,周育被带了出去。

      珞恨恨瞪了文珠一眼,面对皇帝。

      “父皇,应该怎样处置她。”

      “你也先回去。今日之事,密而不宣的好。否则一旦传开,势必引起百姓不满,甚至还会打击到边关守将的军心士气。”皇帝说完后极为自然地靠向昊,问道:“那个校尉还在你的府中?”

      昊大是意外。几曾何时,这个高高在上,掌握着天下苍生命运的男人竟然对他重拾了作为父亲应有的和蔼。

      “是,还在儿臣府中。”

      珞不敢拂逆父皇的旨意,悻悻告退。

      皇帝以手抚着又昏又胀的额头,合上眼睛,缓缓道:“你觉得这人可堪重任么?”

      “绝对可以!”

      “很好,朕明日就下诏。”皇帝勉强睁眼睛,望着文珠,“你所言不无道理,但此事关系重大,周育是一面之词,而你何尝不是。事实未明之前,你就待在将军府,那儿也不必去。等朕查明一切,该治的罪决不宽恕。若是冤了你们父女,朕也会还你们一个清白。”

      说完,命陈骅挑一干精悍禁军,护送文珠离宫。

      文珠向他盈盈一拜,什么话也没有说,身子一旋,惊起的裙袂如波,荡漾不已。

      将军府--她终于回家了,可却是以这种形式得偿所愿。她不禁苦笑。

      出了宫门,阳光灼痛了她的眼睛。抬眸看时,一片暗黑的云朵正缓慢而嚣张地飘了过来,与澄蓝的天空形成色彩强烈的反差。

      文珠微微蹙眉,远方,似乎有一场更狂狠更加疯狂的阴谋在等待着她了。而父亲生死未仆的消息是这无底洞中唯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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