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47、云涌（中） 周育...

　　周育......，文珠陷入了沉思中。
　　她记得周育的样子，十分斯文的脸上永远都挂着小心谨慎的表情，不同于其他武官的粗犷豪迈，他多了一份文臣的安静与书卷气。他本是一名八品以下的副尉，自视甚高，但始终郁郁而不得志。
　　父亲见他识文断字，便提拨为帐中文书，远离战场。也正是他这份‘与众不同’，令父亲在无形中视他为谋士。
　　拓厥关一役，守城官兵死亡殆尽，怎么他会奇迹般的幸存下来？
　　在她充满疑惑的等待中，周育被带上殿来。见了皇帝纳头便白拜，磕足三个响头方才撑起身子，面目朝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静待皇帝垂询。
　　皇帝挥了一下手，一众宫人皆垂首退了出去。殿门被缓缓掩上，惟余几名近侍还站在门畔。
　　光线斗然间暗了许多，文珠心中一紧。
　　她缓缓扫视着殿上的每一张面孔，最终停驻在昊的脸上，只见他也被幽暗的光线笼罩着，显得朦胧而虚幻。他那邃的黑色眸子似乎永远都在洞察着别人的心思，那里面流淌着的怀疑一切的冰流。
　　如今的他不必再掩饰自己那令诸皇子黯然失色的机敏和心智，因为，他的父皇需要一个能如秦皇汉武一样牢牢掌控江山的继任者。
　　文珠端详着他，这一刻，她突然平复了惶惑不宁的情绪。
　　既然那张缠绕着诡异与阴谋的‘蛛网’已向她张开了恶毒的触角，就必须毫无惧色地迎接它。她并不喜欢命运如此安排，但是，这是另一场不见血光的战争，她不愿认输。
　　“起来罢。”皇帝平缓地开口，指着周育对文珠道：“看清楚，你可认得这人？”
　　文珠点头确认，虽是匆匆一瞥，她依然看清了周育那张布满了憔悴与疲惫的脸，双眼充斥着骇人的血丝，偶尔绽出一抹愤怒。或许是才从沙漠中走回，一身戎甲破旧不堪，暗黑的血污随处可见，明白无误地昭示着他经历了怎样一场殊死战斗。
　　“认得就好。”皇帝冷哼一声：“周育，你把对朕所言之事，清清楚楚地复述一遍。一个字都不准漏掉。”
　　“是。”周育挺直身子，但还是略有犹疑。片刻之后，终究还是抬起头来，只是不愿与她的眼睛相触，一见那两道明亮灼人的目光投射而来，立刻偏开头去。
　　“周大人。”文珠心平气和地开口询问，不见丝毫的愠怒，反而出奇的从容坦然。“是你指证家父有通敌叛国之嫌吗？”
　　“不错。”周育精神一振，大声回答：“文......文定远通敌叛国，末将就是人证。”
　　燕王珞当即接口：“铁证如山，不容你狡赖。”他眼见逮住了一个出气的机会，情急之下，竟然将昊用过的四个字脱口而出。话音甫落，他便深感后悔，脸跟着一红。
　　昊将周育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看在眼中，若有所思。
　　文珠并不急着分辨，只是安静如常地望着周育。
　　珞碰了一个软钉子，讪讪地说：“你告诉她，告诉她文定远都在边关干了些什么‘好事’。”
　　周育得到燕王鼓励性的暗示，胆子忽然大了起来。倏地直视文珠的眼睛：“末将素来敬重将军。拓厥关荒凉贫瘠，与异族间多年冲突不断，全仗将军果敢英武，才令城池不失，末将本以追随将军为荣。但此番突厥大军压境，将军不思如何退军杀敌，反而连夜修书，派遣心腹，私自出城议和。　”
　　“你是如何得知的？”良久沉默着的昊突然问道，神色极为冷峻。
　　他颇为疑惑，文定远若是通敌保命，为何还将女儿送回长安？此事一旦传回长安，岂非葬送了女儿的性命。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女儿......，心念至此，倏地寒意上涌，情不自禁地转向正襟危坐的父皇。
　　皇帝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脸色一变，微见震怒。
　　周育打个冷战，英王似乎对自已的话起了疑心，他立刻回答：“是末将亲耳听到的。”
　　文珠一凛，“何时的事？”
　　“就在来栖大人护送你离开之后的当天晚上，突厥军队行至临近荒废的一座城池，安营扎寨。文将......文定远在城楼上视察之后，便在书房里与他的心腹密议至深夜。”周育说到文定远三个字时，表情极不自然，似乎明知尊其为将军极是不妥，却又不习惯直呼将军的名讳。
　　周育这一微妙的心里转变依然逃不过昊的眼睛，他冷眼旁观，周育虽口口声声指责文定远修书通敌，但却在面对他女儿质问时自称末将，分明还对其存有敬畏之心。如此矛盾，实在不合常理。
　　“周大人口中的心腹是指何人？”文珠立刻追问道。
　　“杜少轩。”周育恨恨瞪了她一眼，仿佛这个名字将他的嘴唇灼痛。
　　“是他？”一张年轻的，英气勃勃的脸自脑海中浮现，她见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这名得力干将。父亲曾不止一次说过，杜少轩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稍加历练，必能如李一般出色。　
　　文珠在心底细细思索，周育现在是唯一经历并且幸存于这场战役的人，无论他提供怎样的证言都是一面之词，根本无从核实。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深深吸了口气，眉尖轻蹙。
　　“三更时分，末将接到细作探回的机密，一心想回明文定远，以便商议对策。谁知刚进入他的书房，就看见杜少轩迅速将一封信放入了怀中，然后就快步离开了。文定远伫在灯下好一会，才想起询问末将的来意。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起身，袍袖一挥，大步走了出去。他没注意到，案几上的纸全被这股袖风拂到了地上。”说到这里，周育脸色一黯，“末将恰好拾到了他通敌的证据。”
　　“什么证据？”文珠稳住呼吸，平静地问道。
　　“拿去给她看。”皇帝转头瞪向静坐在侧的昊，“让她认认字迹。”
　　文珠这时才发现，原来昊的手中握着一纸信笺。
　　昊将那信笺交给身边的太监，命他传下去。
　　文珠缓缓接过，颤抖着轻轻展开。只见雪白的纸上染着密集的点点墨迹，她略定心神，凝目细看，依稀能从模糊不清，深浅不一的墨团中辨认出几个字来。
　　“俱......已......备妥，只......待东风。”文珠将认出的字轻声念了出来，余下的实在看不清了。
　　“好一个俱已备妥，只待东风。”皇帝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这句话来，“告诉朕，这是不是文定远的笔迹。”
　　文珠顿时茫然无措，这的确是父亲的字迹啊！她知道父亲写字劲力颇大，往往力透纸背，这张信笺必定是写信之后留下的痕迹。可这句话的含义......。
　　“到底是，还是不是。”
　　“怎么，不敢认了。”珞冷笑起来。
　　“是。”文珠幽幽回答，清亮的眸子微微黯淡，似被这话耗尽了所有精力，脸庞消退了血色。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苍白，很快她便昂起头来，“这是父亲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