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43、缘止

　　绵密如丝的秋雨终究无声无息地随夜飘走。
　　天真的亮了，遥远的天边启开第一道明亮的红光。
　　陈公公很快遣来新的侍婢，四名女孩一字排开，怯生生对着英王拜到。
　　她们模糊地知道，就在此处，陈公公杖毙了一个宫女。因此，四双年轻的眼睛中都流露出超乎自身年龄的世故与谨慎。
　　昊抬眼审视了一番，便命这四人洗地焚香。可望着那一滩刺目的血水，四人无不战战兢兢，拎着水桶的手也在发抖。
　　他转向文珠，眼光却投向了天边的那一线灿烂光芒，笑了，问道：“怎么，不想回去休息吗？还是......想留下来陪我？”
　　戏谑自眼眸中闪过，他突然很想看见文珠半含羞半含恼的娇俏。
　　岂知她慢慢回视他的眼睛，幽然一笑，淡淡道：“如果可能，我决不愿与你呼吸同样的空气。”
　　他脸上看似漫不经心的微笑刹时僵住了，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响。为了缓和从心底涌出的莫明痛楚，深吸了一口气，但无济于事，痛楚仍然蔓延着。
　　于是，他冷哼一声，“既然如此，你还待在这里？”
　　文珠的脸庞掠过一丝令人无法捉摸的飘渺笑容，虽因淋了一夜的雨，略显狼狈，但丝毫无损她的美丽。
　　此刻的她，秋水为神，冰雪为骨，凝视他的眸中闪着深沉的悲悯与痛恨，唇动了动似欲说什么，可终于还是未说出口，蓦地一旋身，盈盈而去，微湿的裙裾依然如虹飘艳。
　　“那个人......你还想见吗？”
　　文珠闻言止步，默然静立，问：“你要我见谁？”
　　“来了便知。”他眼望渐渐清朗的长空，心上愈见灰暗。
　　她不愿回首，须臾，淡出了他的视线。
　　昊冷眼凝视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寒着脸不置一词。目的既然达到，他便不再耽搁，也匆匆回府。
　　“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他对跪迎在地的青蔻视而不见，故意忽略乍见他的欣喜，无言地解衣入浴。
　　他没忘记，再过二个时辰便要召见闻名已久的“屠城校尉李”。
　　身处水雾氤氲的浴池中，他缓缓舒展开冰冷僵硬的四肢。然后微闭上眼，享受短暂的宁静。待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想到这里，他倏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李是他神交已久的将领，为何他会将自己所欣赏的人推向了潜意识的敌对立场？
　　“昊郎，让我侍候你入浴好不好？”两只光滑细腻的手臂灵巧地缠上了昊的双肩。
　　娇媚慵懒的嗓音在他耳边呢喃，鼻端溜过一丝细若香麝的薰风。
　　昊不必回首，便知人是青蔻。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慢慢合上眼睛。只听身侧水花轻响，青蔻温腻如脂的女性娇躯无声无息地紧贴上胸膛，柔软的嘴唇伏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昊郎，昨晚你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来找我？”
　　青蔻柔柔娇笑，眼波流转，缠绵如丝。
　　昊突然钳制了她悠悠下滑的玉手，毫不怜惜地挥开。冷冷命令：“回去，这里用不着你侍候。”
　　青蔻愣怔地看他，不免有些诧异，一缕若有似无的委屈扫过眉尖，平添几分韵致。笑容依旧慵懒，问：“怎么了？以前......以前你是喜欢我这样侍候你的呀？是不是，是不是......。”
　　他唇角一扬，明知她在玩弄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极为配合地接口：“怎么不说了？”
　　“昊郎，我知道，你要续娶一位王妃了。”青蔻眩然欲涕，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哦，听谁说的？”
　　“宫里早传得沸沸扬扬了，陛下亲自为你挑选了千金小姐。”
　　“你倒是在广开言路，还听说了什么，一起说了吧。”他虽闭上眼睛，仍然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郁。
　　“昊郎，你曾经说过，无论娶谁，你都不会将她放在心上。可现在，英王妃还没进宫，你就开始冷落我了。”
　　他闻言不觉一笑，顿时张开眼睛，直视她的脸庞，字字清晰地道：“你的帐，我日后再清算。”
　　青蔻大吃一惊，本是嫣红如醉的脸颊中刹那透出了衰败之色。昊那抹闲适的，意味深长的淡笑立即冰封了她的妩媚。
　　昊在心底冷笑，不再顾惜她的苍白，拍掌唤来侍女，横了她一眼后，更衣而去。
　　“殿下，青蔻那里做错了？”
　　他止住脚步，微微侧身。
　　“聪慧如你，怎会想不明白错在那里。若是真不明白，来日方长，不妨慢慢儿地想。”昊笑了，那是一种戏弄饲养宠物的笑意。“找机会告诉你的主子，她用错了计策，美人计不是对谁都适用。”
　　掷下这句话，他收敛起渐渐张扬的心情，平静地离开。
　　一直以来，他都压抑着自己的智慧。经过多年的韬光养晦，运筹帷幄，逐渐握有问鼎中宫之势。曾经潜藏于暗处的对手如蛇一般狡诈阴险，但目前已不在强大，他也不必再使障眼法了。
　　现在要逼对手显身于明亮的阳光下，只有一个办法-- 引蛇出洞。
　　他不能让身处于黑暗中的对手永远占据上风。
　　青蔻无疑是最好的诱饵，自宠幸她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青蔻决非寻常女子。在她背后，还有一只翻云覆雨手。
　　“殿下，酒宴是否安排在后花园？”英王府的一位内侍上前询问。
　　“不必了。”他目光一闪，“今天的贵客非寻常俗人，我自会款待。”
　　说完，大步走向练武厅。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并指一弹，笑意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