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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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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杖,这是个可轻可重的处置办法,倒正中昊的下怀,当即挥手说道:“也罢,就按你说的办,姑念其初犯,杖责三十!”
“殿下当真怜恤下人,也算这丫头造化罢。”陈公公转身向那两个太监一摆手。
那两个太监对望一眼,诚惶诚恐地大步上来,各抓住四喜一条手臂,即刻将她架了出去。临去,四喜一反怯懦的秉性,用尽全力挣脱开两人的钳制,猝然扑倒在昊的脚边,大声哽咽道:“殿下,奴婢记得您的话,求您千万不要忘记了。”说着面色哀戚地伏身在地,用力磕起头来,那一滴滴泪水便尽数落在地面,浸出一圈圈悲伤的痕迹。
昊漠然扫视着眼前柔弱无依的女子,对那点点泪迹视若无睹,英挺的剑眉微微上挑,其间逸出一抹极浅极冷的嘲弄。
两个掌刑太监鉴貌辨色,均已知晓英王心意,不待吩咐,便将四喜拖走,按在庭院中。其中一人飞快跑去取板子。
“殿下,可要亲自监刑?”陈公公含笑问道。
“不必了。”昊向他淡淡一笑,撩袍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盞,就唇轻轻啜了一口,慢慢品味。
陈公公不敢越礼就坐,只候在一旁,不着痕迹地观察英王脸上的每一分细微变化。可偏偏他目不斜视,气定神闲,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这般不动声色的沉着委实令人叹服。他本来肚里揣了老大一个疑窦,现下也不敢问出口了,只好闷着。
不一会,那太监取来了板子。
慧妃眼见自己的近身侍女死在顷刻,心中又气又急。自她迁回迎晖宫,虽有宫女太监侍候着,可这一干奸滑奴才均是见风使舵之人。欺她不过是失宠旧人,又疯颠可怜,无人肯尽心服侍,大都瞅准空子,赌钱的赌钱,会姐妹的会姐妹,谁也不将她放在眼中。唯有四喜,心地纯善,对她的照顾可谓周到细致。如今这十一年来唯一对她好过的侍女也将化为大明宫里的一缕冤魂,她不由悲从心起,满腔愤恨皆转向文珠,若不是这丫头突然出现,掘出她欲深埋的秘密,四喜就不必沦为可悲的牺牲品了。想到这里,她实在不甘心,趁着昊不注意,悄悄挪动脚步,缓缓向内室步去。
突然,四喜呼痛的声音倏地自庭院外响起,又尖又厉,与铺天盖地的颗颗愁雨相互呼应,格外令人揪心。
“三,四,五,六......。”报数的太监故意拖长了音调,念得一板一眼,抑扬顿挫,大概是想掩盖住那一声声泣血的惨叫。
“殿下......。”陈公公听得心下恻然,嘴里懦动了两下,“是不是要......?”
岂知昊连眉头都不曾牵动一下,平静得可怕。“公公心软了?”
“不,不,既然这丫头犯下的罪过不能饶恕,老奴也不敢存有妇人之仁。”说完,陈公公面向庭院,提起嗓子说道:“不中用的两个奴才,这差若是办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这无疑是个暗示,掌刑的太监一咬牙,板子狠狠落下。没数到一半,已打得四喜皮开肉绽,冰凉的雨水瞬间冲尽了汨汨而出的深色液体,随着身体的轮廓淋漓地下滑。也不知是否染红了地面,还是溅上了两人的衣角。
四喜终于在剧痛中顿悟,英王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殿下,你好狠的心呐!”四喜凄厉无比地尖叫起来:“奴婢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敢说......啊。”
又是结实的一板砸下来,她咯出一口血,欲说的话就此中断。
昊漂亮的唇角微向上扬,明显对四喜的反扑感到不悦。
“好大胆的奴才,竟敢口出狂言,犯上不敬。给我打,给我重重的打。”陈公公听得心惊肉跳,大声喝斥着。直到此刻他方才定下神来揣测思量,想必是四喜知晓了某种惊人的内情,才招致英王痛下杀手。那么文珠的昏迷,是否也与此有关?
想到这里,他素来刚硬老练的的心也不由抖了一下,不经意打个寒噤。于是转头向内室看去,这一看,正好目睹了悚然心惊的一幕,吓得他魂飞魄散。
只见慧妃一双纤长消瘦的手死死捂着文珠的口鼻,那张本来斯文娟秀的脸庞正为某种阴狠的酣畅快意所侵噬,眼睛闪动着充血的幽亮。
文珠似乎刚才悠悠醒来,睁大了眼睛,对这窒息的痛楚猝不及防。她无力地挣扎着,两滴泪珠缓缓掠过眼角,染湿了洁白柔嫩的脸颊,清亮如月光飘落于水间的一点波光。随后,慢慢合上了眼睛。
“不可,不可呀!”陈公公哆嗦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一迭声地叫苦。“这,这让老奴如何向陛下交待呀?”
昊遁声望去,漫不经心把玩着茶盏的手顿时一颤,茶盏毫无预警地坠地,应声而碎。文珠那莹莹的泪珠似乎滴进了他冰冷的心间,唇边不再是淡漠的嘲弄了。他一个箭步抢上去,闪电般伸臂格开慧妃的双手。
因为用力过猛,慧妃连连退开几步。她轻抚自己被弄痛的手腕,惨然望住儿子,幽幽笑了起来。
昊心无旁焉,坐在榻边,凝目注视着气若游丝的文珠,又惊又痛。原来他也会害怕,就在此刻,连呼吸也变得不稳了,随着她每一丝微弱的气息而起伏。
“给我睁开眼睛。”昊强压下心头陌生的惊慌,一把拉起她揽在怀里,晃了几下,怒道:“听到没有,我让你睁开眼睛。”
文珠仍旧紧闭着双眸,一动不动。好在呼吸亦渐渐舒缓,显然无甚大碍,只是明显在抗拒着他。
“召太医。”昊不敢大意,转头对着陈公公命令,眼神中掩不住一丝愠怒。
“是,是,老奴这就去。”陈公公见事不妙,忙答应着。
突然,四喜异常凄厉的惨呼再度扬起。
“文珠,四喜是因你而死的,你必须记住啊!”
昊正待吩咐堵上四喜的嘴,怀中的文珠却轻轻一颤,慢慢张开了眼睛,直直逼视着他的脸,费力地问道:“是谁在唤我的名字?”说着挥手推开昊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悬浮于心中的那缕柔情似瞬间消失,眼见她勉强能支撑,昊便不再坚持。于是断然抽身,负手而立,任由她自己摇摇晃晃的坐起来。
随着报数的太监数到二十七,四喜的惨呼倏地变作了闷哼。
“四喜!”文珠一惊,立即艰难地挪下床榻,快步奔向庭院。
“二十九”
文珠刚迈出门坎,便见到惨绝人寰的景象。
掌刑太监高高举起木板,照准四喜的脑后狠命拍下。
“不要......。”文珠来不及细想,飞跑过去。谁知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微一抬腕,衣袖上便触到令人心悸的颜色。
四喜面伏在湿冷坚硬的地面,口中塞满了泥土,不能言语,只用一双充斥了凄怨的眼睛恨恨瞪视着所有目睹她受难的事物。深黑的雨夜里,蔓延着一股刺目的血色。
“三十”
板随音落,可怜四喜一声未哼,便喷出一口鲜血。她的手指将地面抓出几道深痕,转眼间便蓄入了混浊的血水。她那泣血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怒睁着,似乎在诅咒所有将死亡强行加诸于她的人。
“四喜......。”文珠怔怔看着,忽然举起那只染着异色的衣袖,仰首凝视,很快便有绵密的雨丝,漫天飞散,一点一点浸化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静默片刻,她站了起来,轻移目光,定定望住跟来的昊。仿佛是看着一个陌生的怪物,眼睛里迸射出厌憎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