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38、破晓

　　夜悄然来临，冷雨随风敲窗。
　　雨幕下的迎晖宫宛若一位孤寂的美人婀娜在大明宫的一角。
　　慧妃自迁回迎晖宫，竟出人意料地安静下来。面对这熟悉且充满感情的地方，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沉浸在自己那萧索的世界里。宫女太监们大都见机偷闲，往往无一人侍候在跟前。
　　今晚她依然坐在了窗边，呆呆注视着外面深邃而模糊的夜空，嘴里呢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清的句子。因她几乎每晚都会呆坐许久，近身侍候她的宫女四喜早已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奇，打着连天呵欠，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慧妃终于敛神起身，缓缓步向床榻。
　　突然，有人轻叩宫门。
　　慧妃向熟睡的四喜淡淡扫视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终于宫门自她那双失去血色的手中轻启，丝丝沁凉夹着浓浓墨色扑面袭来。慧妃微一抬眸，便见到一张被淡淡忧愁晕染过的清丽脸庞，正是文珠。
　　“是我。”她轻声说。
　　只见她披着一身晶莹的水雾，楚楚可怜的伫立在慧妃眼前。
　　慧妃想也不想，迅速关上门。但文珠早已料到，就在门即将合上之际，蓦地举臂格入。
　　好痛，她霎时紧蹙秀眉，光洁的额头浸出几颗细细的汗珠。
　　慧妃对上那双异常坚定的黑眼珠，知道门是关不了了，索性放弃。
　　“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慧妃仿佛受惊似的蹲下身子，以手抱头。
　　“我知道，你其实很清醒。”文珠也伏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该怕我的，这个秘密，我一直保护得很好。”
　　在这样清冷的雨夜里，慧妃穿着薄绸的衣衫，似乎不为寒意所侵。夜风嚣张，吹动着她的衣袖。因此，人就更显得轻盈单薄没了重量。在文珠悲悯的目光中看来，她更像是一片在风中随遇而安的秋叶。她本来蕴有诘责的心思，但真面对曲着身子瑟瑟发抖的慧妃，努力僵硬的心顿时又软下来了，连语气都放柔和了。
　　“怨了十一年、恨了十一年、也等了十一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其实恨错了，怨错了......，不知会是怎样的心情？”
　　慧妃倏地僵住了，怔怔望着文珠，不知不觉间蜕下了精心描绘的‘面具’。但她却始终不发一言，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
　　不愧是母子，昊能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那份镇静，慧妃居功至伟。
　　“那一晚......，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慧妃倏地转开头，用行动拒绝回答。
　　“你真的不在乎是否怨错了，恨错了？”文珠无限悲哀的望住她不停躲闪的眼睛，“那么英王殿下呢？你也不在乎他的感情吗？”
　　“昊儿，我的昊儿。”慧妃不禁有些茫然，“我不懂。”
　　“你应该懂的。”好不容易有了反应，文珠不容她退却。“现在的英王，只为恨而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发现自己和你一样居然恨错了......。”
　　慧妃冷笑着打断：“错？你告诉我，错在那里？”
　　不等她回答，慧妃又凄然一笑，眼中只有经历了漫长岁月积淀而成的伤痛与怨毒。“是我错了，错就错在不该将那狐媚女人当作是知音人，呸！不得好死的贱女人。”
　　十一年的非人生活，彻底粉碎了慧妃曾经温柔斯文的个性，将她变得阴沉尖刻。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象是锋利的匕首，足可将闻者之心剜出血来，令人难以接近。
　　文珠不欲分辨，只是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用极轻的声音，字字清晰地呤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偑，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慧妃竭力克制的表情中闪过一丝痛楚之色，但却不再象前次那般疯狂。
　　“其实母亲心中所思的只是父亲而已，她爱得纯粹。”文珠说了这句话后，再也忍不住心底压抑已久的悲愤，冲口道：“可是一个柔弱女子怎能阻挡掌握了天下苍生命运的男人对她的思慕。慧妃娘娘，为何你不恨他？那个主导这一切悲剧的男子。”
　　“为何不恨他？”慧妃如遭雷击，全身有如虚脱一般，慢慢软倒在地。
　　“你记得长门赋的句子，你只怨那个男人不该对你如此决绝。”文珠飘忽的扫视着迎晖宫的陈设，低低说：“你还是如愿回来了，只是我的母亲却要永远感受太液池水的寒冷。”
　　“你知道？”慧妃刹时瞪大了眼睛，惊恐莫明。她手足并用，拼命向后退。
　　“母亲，你来了？”
　　文珠缓缓站起身子，向慧妃的身后柔柔微笑。
　　“不、不、不会的。”慧妃用力扯住自己的长发，身体不住发抖，眼看就要崩溃了。
　　“母亲。”文珠再次温柔地呼唤，并轻轻挪动脚步，向前靠近。
　　突然，一声闷雷划过静谥的夜空，在如墨的天边点亮一束巨大的白光。
　　“啊！”伏在椅上熟睡的四喜被这巨响震醒，发出一声轻呼。
　　“我不是故意推你下水的，你、你别过来！”慧妃惊恐万状地脱口惊呼起来。　
　　文珠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时间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