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37、谋略

　　明媚已久的长安城，终于迎来了这个短暂秋天的最后一场冷雨。绵绵细雨将人们还来不及品尝的干爽彻底洗净，冰凉的寒气徘徊肆虐于宫城内外，而大唐皇帝的心情正如同这没有了阳光的天色，晦暗而阴沉。
　　从边关呈上的加急军报正静静躺在案几上，皇帝整个人都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不胜倦怠。
　　陈公公手持拂尘，小心翼翼侍候在一旁。
　　“富顺呐，昊怎么还不来？”半响，皇帝睁开眼睛，目光如炬，一把抓起军报，冷笑不绝。
　　陈公公连忙弓身回答：“已经传谕下去了，英王殿下稍候即到。”　　
　　“你说，这几个儿子里，朕能指望谁？”皇帝盯着陈公公随口问道：“不要紧张，你跟朕的日子也不短了，有......二十年了吧？”
　　“陛下的记忆力真是惊人，老奴侍候陛下正好有二十年了。”
　　“那你就跟朕说说实话。”皇帝眼神甚是平和，但语调却不胜希嘘，“朕只想听几句实话。”
　　“陛下，恕老奴不敢妄议。”陈公公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近来皇帝缠绵病榻，太医们已会诊多次。精心调养之后，虽然还保持着往昔的威严，但却是仅凭强悍的意志力在支撑着，只稍有不慎，即如山般病倒。现在，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象极了敛聚万贯家财的普通人，正焦虑自己身后事。
　　这时陈公公清楚地从他脸上看到了迟暮的苍凉与萧索。
　　“朕恕你无罪，大胆讲吧！”
　　“是。”陈公公垂着眼睑，脑子里飞快转过千百个念头，待思虑成熟了方才回答：“燕王殿下素来参与政事......。”
　　“他？”皇帝不悦地打断：“倒是从他母妃那里学些妇人心机。但治国之道，除了十分心机之外，还需有十分的气度，十分的才具。”
　　“那么只有英王殿下了。”陈公公尽量用平静的语气抛出这个‘心结’。
　　皇帝开始迟疑，这是他内心想过千万遍的答案。但耳边依稀还存有当日昊那泣血般的嘶吼。
　　“你不是我的父皇，我恨你，我恨你！”
　　其实昊曾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也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昊除了拥有足够入主东宫的优点：俊美的外表、机敏的头脑、生与俱来的帝子气度之外。从少年时起他就展露出了非凡的政见，以及处于逆境时令人咋舌的克制力。这一切都预示着英王昊不但是天之骄子，更是一位近乎完美的诸君。但是那一句‘我恨你’却彻底粉碎了他的期望，他不能立一个对自己充满恨意的儿子当诸君。
　　他曾把贬往蜀中当作一种严厉的惩罚，施加于十四岁的昊。结果却适得其反，他竟然常常把珞当作昊，轻易就唤出口了。三年后，他终究召回了昊，只是用冷落来维持着君王的威严与骄傲。此后父子每见一面都是无奈的煎熬。因为那个不堪回首的清晨，还凝固着血腥，丝毫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
　　“陛下。”陈公公素来精于察颜观色，眼见皇帝若有所思，便知皇帝已在考虑英王入主东宫的可行性了。此时，他眼见发束金冠，身着月白色缎袍的昊不疾不缓地踏进来，忙小声提醒。
　　皇帝一抬眼，便看到恍若玉树临风一般清俊的儿子，心中微微一喜。
　　行礼之后，皇帝挥手让他坐到下首，眼睛却不看他一眼，随手将军报扔过去。淡淡道：“看看吧。”
　　昊打开折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看看吧，大唐养了一群酒囊饭袋。边关一败再败，等到苏尼回国之后，所有铁具用于农事，突厥国力将更加强盛。”皇帝突然烦燥起来，站起身，来回踱着步子。
　　昊一口气看完折子，慢慢合上，皱眉道：“除了拓厥关未能收复，连邻近几城均相继失守。如今，突厥屯兵浮图城，与高昌呼应。一旦我军再败，那么此消彼长，突厥得势，必定长驱直入，踏入中原。”
　　只听“砰”地一声，皇帝狠狠击案，额际的青筋不住跳动，形容十分可怖。
　　昊立即单膝跪地，垂首道：“儿臣失言，请父皇息怒！”
　　“没有失言，局势正如你分析的这般严峻，起来吧！”
　　昊昂然起身，重新落座。
　　“你来告诉朕，如今这种局势要如何控制？”
　　问出这句话后，皇帝才惊觉自己内心对昊的回答竟然有无限期许，他不禁轻咳了一下，掩饰自己外泄的情感。
　　昊略略沉思片刻，便从容道：“突厥连连获胜，必定骄气日盛。在大漠作战，突厥士兵的体力的消耗并不亚于我大唐，想必屯兵浮图城的用意便是为养精蓄锐。此时突厥的势气如日中天，若要挥师强攻，只能令我大唐折损更多兵士，且胜负难定。”
　　皇帝一面仔细倾听，一面缓缓点头，眼中明显流露出赞赏之色。
　　昊心知自己已然得到了父皇的默许，神色更加自如了，开始侃侃而谈：“兵法有云：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以治待乱，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儿臣认为，这第一句便足以应对目前之势。”
　　“哦？”皇帝挑动眉尖，神情有些激动。
　　“突厥之威，仅挟个人之勇，并无深厚的韬略素养。连下数城，已是勇之极限。此时朝庭应遣使者前往，递书求和。突厥的戒备必然松驰，一旦其成为惰性之兵，我大唐再挑选精良的骑兵，带上二十天的给养，乘机出击。即使无法挫其锐气，也能毁其粮草。”
　　“好！”皇帝拍案叫好，“好一个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如若突厥断粮，那么我们便是以饱待饥了？”
　　话音一落，父子俩同时纵声大笑。
　　陈公公面对昊的眼睛，不露声色地微笑起来。“恭喜陛下，万事俱奋，只欠一良将了。”
　　“屠城校尉李！”父子俩再度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明天你单独召见他吧！”皇帝只觉一阵昏眩，他无力地摆摆手。激烈的情绪一消散，他便觉得全身有如虚脱一般。“去吧。”
　　昊看出了父皇的异样，但他还是忍住了即将出口的关切，硬生生逼回肚里，只欠欠身，退出了属于父皇的世界。
　　刚一出殿，漫天雨珠夹着即将冬至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幕，心中殊无快意，反而撩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惧意。
　　“今晚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母妃的世界，应该就象这片天空一般灰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