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36、鲛泪

　　“不疼。”文珠慌忙低下头，在他炽热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抽回了手。
　　这一次昊不再阻止，只是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我想多留两天。”她背转身子，刻意隐藏双颊的晕红。“只留两天。”
　　昊负手而立，凝视着她娇柔单的薄背影，淡淡说道：“大明宫不是拓厥关，它没有那么坦荡磊落。你很聪明，但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你的聪明只能招致更多无谓的麻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会小心的。”她待颊上的热度稍退，便又转回首，急切地解释。
　　昊冷笑道：“不用解释。父皇会下旨的，他也不想没名没份的留你在宫中久居。”
　　说完，他不再顾及文珠的心情，决然拂袖转身，伸臂撩开帘子。这一刻，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在刚才他陡然意识到，原来他每次见到她时，都会在心里不自觉地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有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将多年积蓄着怨恨的心转化为一口‘古井’轻易不兴波澜，可是她的一颦一笑却每每在这口古井中留映出一道美丽的幻影。对此，他既痛恨又无奈。　
　　只听一阵清脆悦耳的珠玉碰撞之声，昊已在帘外了。缕缕串珠仍在乱颤，将他的背影分割得游移不定。
　　“我母亲是无辜的。”文珠轻喊出声。
　　不知为什么，她直觉昊可能已经拨开了一层迷雾。
　　昊背部突然微微抽动一下，步伐明显迟滞。
　　“你知道？”她不顾一切追了出来，拦在他面前。重复着这一句：“你知道？”
　　看着她充满了疑问与悲哀的脸庞，这一刻呼吸竟成了难事。幸而早年异于常人的痛苦经历练就了以淡漠表情掩饰情感的能力，他涩然一笑，用沉默代替回答。
　　本以为他会否认，岂知他既不否认亦不承认，只是扬手挥开她。就在擦身之际，沁着她独有香泽的几根秀发拂过他的脸颊。他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慧妃娘娘根本没疯！”
　　文珠被他推开后，静默片刻，仿佛自语一般低喃。
　　“你说什么？”昊闻言全身一震，随即旋身，那逼人的锋芒又再度清晰浮现于眸中。
　　她为他的眼神所迫，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
　　昊突然警觉起来，四下扫视了一番，在确定安全无虞后方才镇定自若地问道：“你凭什么说我母妃没疯？”
　　“还记得冷宫的那场火吗？她故意碰翻烛台，然后将我锁在里面。我看到她的眼睛，满布仇恨却又何等的清醒。”文珠不想多谈当日的情景，这曾令她数夜自恶梦中惊醒，至今余悸尤存。
　　“你还对谁说过？”昊又逼进了一步，黑眸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机。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此时的表情是怎样的可怖，文珠又惊惧，不住的后退，这让他非常不悦。
　　她怕他？
　　这项认知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文珠不知不觉退到了珠帘前，突然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平衡，身子向后仰倒。
　　“啊！”
　　她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什么东西，入掌却是冰凉的水晶珠帘。　
　　“小心！”他脸色一变，脱口惊呼，跟着向前倾去。
　　几声断线的轻响划过五彩缤纷的光影，数十颗清澈剔透的珠子自空而堕，仿佛下起了一场水晶雨。
　　就在文珠快要跌倒之际，昊强而有力的手臂猛然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顺势一带，避开颗颗水晶‘雨珠’的痛袭。
　　一会功夫，‘雨珠’滚了一地。有几颗在堕地之后，碎成了棱角分明的颗粒，在淡金色的光芒覆盖下，折射着梦幻般绚丽的色彩。而多数未碎的珠子则静静躺在那儿，仿佛鲛人的泪水，晶莹而圣洁。
　　文珠被这奇异的美丽震憾了，一时忘记了昊曾现的杀机。
　　“很美！”
　　昊首先打破了的短暂的宁静，目光重回她的脸庞。隔着薄而轻柔的衣衫，触到她温软如玉的肌肤，忍不住心中一动。
　　文珠又惊又羞，飞快挣开他环在腰间的手臂，默默退在一旁。
　　她的反应深深刺伤了昊那颗敏感而高傲的心，他的脸刷地一下冷了下来。
　　“你又帮了我一次，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想听到一个谢字？”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避开他，可理智告诉她，昊是危险的。比如他刚才的眼神，象极了一只困在陷井里的黑豹，自我保护的潜意识是如此的凶狠犀利，随时会撕碎一切来犯的敌人。
　　“不必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一次，他的眼神柔和多了，但仍冰冷冻人。
　　“我谁都没告诉过。”她坦然回答，顿了一下，接道：“我知道，这是欺君之罪。”
　　昊似乎松了口气，他很奇怪，在视为仇人的文珠面前，他竟然常常忘记修饰自己的表情，任情绪酣畅淋漓地随心起伏。
　　“莫非......，”她紧蹙秀眉，紧盯着他镇静的黑眼珠，“你早就知道了？”
　　这一刻时间凝固，霞光不再流转。
　　昊淡淡一笑，似在嘲笑她的问题是多么幼稚。
　　不用回答，她便知道自己猜中了。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呵？居然对母亲的装疯视若无睹。难道拥有了高贵血统的皇子都是如此冷酷无情，还是生长在浩瀚大漠的她根本无法理解作为皇族的悲哀。
　　昊微一侧头，眼角浮现一点水光，仿佛地上静躺的水晶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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