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34、瓷瓶

　　“是的，那是一种可怕的表情。当时太医院的大门虚掩着，入宫几个月，我连走路都变得轻飘飘的，所以进门时没发出半点声音。胡太医就呆坐在远离光源的阴暗角落，我还是能看到他的脸。他象撞到了鬼似的，嘴角不住地抽动着，手里还紧紧撰了一个小瓷瓶。我走上去唤他，居然吓得他从木椅上弹跳起来，等看清是我，他才松了口气，悄悄将小瓷瓶拢进袖中，抬起头询问我的来意。”
　　听到这里，文珠有些困惑，“太医院怎么会只有胡太医一个人？”
　　“我也奇怪，可一个才入宫的舞姬，即使有再大的好奇心也必须忍住。”青蔻一面若无其事地说道，一面留心文珠的反应，见她失望的微蹙秀眉，终于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后来，我听说天亮之前，有个女子失足掉进了太液池。陛下将所有的太医召去会诊，只有胡太医身体不适，独自留下了。”
　　太液池，又是太液池，到底是谁溺水了？
　　但愿，是她妄加揣测......　
　　悲伤一点一点从文珠竭力保持平稳的心底渗出。那双眼睛宛若盛入水晶碗中的两颗黑葡萄，微一转动，水光仿佛已然向外溢出。羽扇般的长睫毛黯然颤动了几下，它们低垂时在白玉般的两颊上撒下一层淡淡阴影。
　　青蔻恢复了往昔的娇艳，她喜欢看到文珠伤心的样子，这样她的挫败与不安才会暂时隐藏起来。
　　“那女子是谁？”文珠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青蔻笑了，风情万种。
　　“一位将军夫人，好像叫沈－芷－清。”她故意将最后三个字念得回味悠长。“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女子啊，为了她，陛下竟召集了所有太医。”
　　“是我母亲？”文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曾无数次揣测过这答案的可能性，然而一旦有人证实，她却无法相信了。
　　回想母亲病逝前的光景，请来的大夫说是风寒重症。记得元宵节的那天晚上，母亲进宫前都是好好的，为何第二天便染上了致命的风寒？难道在太液池中溺水的真是母亲？
　　“你，你还记得那一天是什么日子吗？”文珠拼命让自己冷静，但她颤抖着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恐惧凄惶。
　　“元宵佳节。”
　　“真的是那一晚。”文珠逼回了所有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有些恍惚，有些不解。无数的疑问在瞬间拧成了一条细鞭，狠狠鞭苔着她的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母亲会在宫中溺水？一鞭一鞭，抽得她一颗心血渍斑斑。
　　昊一直安静地听着。
　　当文珠那细细的；柔柔的；颤抖的；充满了无助与悲伤的声音拂过耳际时，本已放开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再度刺入掌心，这一次力量大得超乎想像，几滴刺目的艳红染上了衣角。
　　他浑然不觉，只是透过被秋风摇曳着的珠帘凝视文珠的每一个表情。
　　“还想听吗？”青蔻不知道对方为何伤心，不过强弱角色的转变令她异常愉悦。
　　“是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样发现胡太医研制有这种迷药的。”文珠迅速控制了自己的不断蔓延的悲伤情绪。
　　青蔻冷冷笑道：“我对胡太医讲明了来意，他立即魂不守舍地站起身向外走。我听见嗒的一声轻响，那个小瓷瓶掉在了地上。我把它捡了起来，抬头一看，胡太医已经走远了，我只好带上这小瓷瓶追上去。一路上他都心事重重，不荀言笑。我本想把瓶子还给他，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害怕起他阴沉的脸色来，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我想，等他为淑妃娘娘治了脚伤再还也是一样的，但就是这一念之差，让我吃尽了苦头。”青蔻紧咬嘴唇，泪珠直在眼眶中打转，似乎回想起往日那场不堪回首的恶梦。
　　“后来怎样了？”文珠不是不好奇,宫里每个女子可能都在心底埋有一段伤口，她不忍心也不愿意撕开。
　　“后来，后来快到淑妃娘娘寝宫时，一个小太监跑来把他引走了。他们走得匆忙，我也忘记小瓷瓶的事了，就这样把它带回了教坊。过了几天，胡太医来找我了。他肯定猜到是我捡去了瓷瓶，他问我是否打开过盖子，望着我的眼神又慌张又焦急不安。我一时性起，想捉弄一下他，就故意点头。没想到他听后脸色变得青惨惨的，还一把拧住我的胳膊，问我是否觉得头昏眼花，胸闷欲呕。我吓了一跳，迷迷糊糊地摇头。他慢慢放开我，连声直呼不对。”
　　“有何不对？”
　　青蔻对着文珠淡淡一笑，说道：“我也这样问他。他顺口回答，说是我的反应不对，只要一打开瓶盖，药气便会扑面而来，人若闻到，立刻会昏眩。我卟哧一下笑了，觉得这胡太医真算是少见的医痴。他见我笑了，就知道被蒙骗，自悔失言，当下板着脸伸手问我要瓷瓶。我一点不稀罕，又不是大不了的宝贝，他要我就给了。临走，他郑重警告我不得将此事说出去。”
　　文珠低头思索了片刻，不解道：“他并未说明那是一瓶迷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太医院里什么见不得光的药没有，他没明说，难道我便猜不到了？”青蔻一旋身，淡红的丝质披帛随风轻扬，曼妙的身影忽然显得有点凄艳和萧瑟，宛如一朵自碧波间慢慢浮升上来绽放着的血色莲花。这一刹那，青蔻的美艳盛放到了极致。
　　“我说完了，可以走了吗？”
　　文珠轻轻点头，青蔻的眉梢唇际分明还隐有故事，但是她想知道答案已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了，“当然可以。”
　　青蔻不再说什么，施施然向外迈步，忽然又停住了。
　　“你会遵守诺言吗？”
　　“会的。”
　　青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文珠静静伫立在聚满霞光的长窗前，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个低沉的男子突兀地响。
　　“在想什么？”
　　她一回首，只见昊披着一身浅色金光，正向她凝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