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31、决战

　　“陛下，陛下。”淑妃轻唤失神的皇帝，“文珠还在等着你答复呢。”
　　皇帝终于回过神来，脑海中朦胧的碎影一片一片的消失，逐渐清晰的是文珠明艳的身姿。他暗自叹息，远了，那个人淡若菊的女子早已远去了，眼前不过是一双相似的眼睛而已，她们之间毕竟有太多的不同啊！
　　“去吧！朕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不会的。”文珠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苦涩，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无畏的坦然。她从不怨天尤人，既然无法摆脱命运的不公，她就接受，但这并不代表屈服，她现在必须放手一博，把握住自己的幸福。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比箭，文珠的应战，进一步点燃了在场每一名军士胸中沸腾的血液，并将这股血气方刚的热情推向极致。他们自动地扬起拳头，爆发出声势浩大的呐喊，连大地都为之颤抖。
　　文珠就在这声声豪迈的呼喊中一步一步向阿默盈盈踏来。
　　当迎上他充满玩味却又灼热的湛蓝眼睛时，不知为何，她的脸庞竟然微微发烫，手心也渗出细细的汗珠来。
　　胡太医想扶昊离开，“殿下，这里风大，您还是回宫休息吧。”
　　昊决然摇头，他要等待最终的结果，他要期待奇迹发生。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渴望成为这场‘游戏’的最终获胜者。　
　　青蔻又妒又恨，昊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陌生但却激烈挣扎着的情愫，这是她从不曾得到过的。在文珠出现之前，青蔻两个字一直都代表了大明宫里最美丽的风景，娇媚的容貌是她引以为傲的源泉，她的曼妙的舞姿曾吸引过多少艳羡的目光，包括冷傲孤绝的英王昊。但如今，这数百双眼睛全都投射在另一个女子身上，这如雷的欢呼也是为那个女子而响起，而她倾注了全部感情的昊，他一向冰冷的眼睛也因这个女子起了微妙的变化，正一点一点变得温暖。
　　她不甘心，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文珠走过身旁时，冷笑一声。
　　文珠听到这声冷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低低说道：“胡太医的药素来很灵，想必这一次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青蔻闻言全身一颤，惊惧地呆望着她，连一旁的胡太医都脸色发白，强自镇定。
　　“选马吧。”阿默及时熄灭了蔓延于两个女子之间，一触即燃的火星。
　　他是识马之人，这两匹骏马都是难得一见的良驹，只是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野性未脱。但奇怪的是那马居然对文珠十分亲热，难道连马都偏爱美人？
　　文珠伫足在两匹马前，她略迟疑了一下，上前牵过另一匹马的缰绳。
　　这一举动又大出众人意料，皇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本以为文珠一定会选追风，因为那是她拼命驯服的千里马。
　　淑妃笑道：“这个文珠，说话行事皆出人意表，跟她母亲一点都不象。”
　　皇帝回首扫了她一眼，默然不语。
　　于海山又急又气，顾不得场合，冲上去对文珠急道：“文珠，这可不是儿戏，要输了，你就得去突厥了。”
　　她明白他气急的理由，便报以微笑，压低声音说道：“我对箭术实在不太精通，所以，即使选了追风也没有获胜的把握。”
　　“那你还......？”于海山糊涂极了。
　　“现在只有我才会对这场‘游戏’全力以赴。”文珠慧黠地笑了，仿佛已是胸有成竹。“我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于海山听得一头雾水，可他从文珠的眼睛里看到了非常熟悉的光芒，以前文将军的眼睛里也常常闪现出这样自信的光芒。　
　　阿默双臂环胸，将文珠的神情尽收眼底，好一个骄傲的姑娘，或许驯服她比征服一座城池更有意思。他放眼望去，只见柳树下安置了两支箭靶，离此不过数十丈，靶上红心十分耀眼。相较前两场，要骑马射中红心并非难事，对他而言，无疑降低了难度，反觉得无比轻松。因此纵声大笑道：“美丽的姑娘，你的勇气似乎用错了地方！”
　　文珠置若罔闻，她干净漂亮的扬身上马，然后拨转马头，明亮的眼睛定定望住他。“我们汉人有句古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愿闻其详。”
　　她策马从他身边踱过，淡淡道：“骄兵必败！”
　　阿默一怔，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须臾，他抬起转为深蓝色的眼眸，正色回答：“好！好一个骄兵必败！这话我记下了。”
　　军士吹响号角，决战正式开始　。
　　文珠催马上前，临去，她向昊深深看了一眼。四目交投的那一瞬间，昊突然觉得心底拉得最紧的一根弦蓦地跳动了一下，弹奏出一个柔和的音符来，他甚至忘记了本该敌对的立场，嘴唇轻轻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侍从递上一副小巧精致的弓箭，文珠接过之后，也不试开，双腿自然一磕蹬子，那马扬蹄飞奔起来。
　　就在一片喝彩声中，文珠微微侧身，拈弓搭箭，姿态优美之极，她照准靶上的红心一箭射去。
　　‘咻’地一声轻响，箭羽没入靶身。
　　她收弓勒马，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飒爽英姿中透着优雅柔美。
　　“未中红心。”验靶的军士失望地高喊。
　　昊只觉得眼前的景物一阵乱晃，他急促地喘着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文珠，冷汗大颗大颗冒出来。
　　校场一下子又沉寂了。　　
　　文珠深吸一口气，明亮的大眼睛还是一如幽谷澄湖一般清澈无波，她勒马退在一旁，向阿默扬手道：“请！”
　　本以为阿默会骄傲得不可一世，谁知他反而眼神凝重，并无半分飞扬轻狂。她又是钦佩又是担忧，如果只是一场单纯的游戏，他决计是个令人折服的对手，可惜从他一出现就注定成为最让她深恶痛绝的人。　
　　或许是他窥知了她的心思，阿默唇角上扬，一面冲她点头微笑，一面翻身上马。姿态不但漂亮利落，而且娴熟之极，观其气势，便知马上功夫了得。
　　“为什么一定是我？”
　　两匹马擦身而过的刹那，她淡淡问道。
　　阿默闻言立即盯住她弧线清秀的侧面，目光中似有一簇灼热的火苗在跳动着。
　　文珠知道他是突厥人，心中丝毫不理会中原的风俗文化，只要对一个女子感兴趣，想看便看，决没有人非议。可他近乎狂野的目光却逼得她无处闪躲，浑身都不舒服。
　　“我喜欢征服一切高高在上的东西。”他放肆地笑了，“包括女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除了文珠，其他人都没听到。
　　“无耻！”她斥道，一磕马蹬，马儿向前踏开，将阿默彻底甩在身后。　
　　昊从文珠又羞又恼的神态中感应到阿默所说的话，手指骤然弹动，想紧握拳头，却力不从心，只能狠狠望着纵马飞驰，意气风发的阿默。
　　只见场上的追风四蹄如飞，凡铁蹄踏过之处，沙尘弥漫，裹着阿默矫健的英姿，不少军士脱口叫好。一言既出，又都惊觉不该为敌人喝彩，顿时相互摇头，噤声不语了。
　　眼看阿默即将抬臂开弓，这一箭他只要射中红心，那就胜过文珠了，再无任何转圜余地。昊只觉胸中气血翻滚，几乎快要炸开了。他的潜意识不知不觉间牵动了目光，文珠苍白的脸庞霎时无比清晰地投影在眼帘里。
　　她在强自镇定？
　　昊额际的筋脉隐隐跳动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阿默已箭在弦上，眼看就要射出。
　　突然文珠掇唇一呼，追风顿时嘶鸣起来，与口哨相和，高高扬起前蹄。
　　阿默万不料有此变故，手臂一颤，箭已离弦而去。跟着身子一歪，眼看他整个人都快被摔下马背了。
　　苏尼脸色发白，冷汗大颗颗冒出，他不停地以袖拭汗，眼睛死死盯着野性大作的追风，显然十分惶恐。昊看在眼里，疑云顿生，这个阿默到底是什么人？若真的只是一介随从，那么苏尼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了。
　　皇帝情急之下，竟然离座而起，焦急地望着满天沙尘中混乱的场面。他担心一旦阿默落马受伤，势必引起两国纷争，那边关便永无宁日了。　
　　追风似乎非将阿默摔下来不可，发狂的前仰后踢，饶是他骑术娴熟，也制不住追风。不过他眼中仍保持着最初的镇定，面上无丝毫狼狈之色，只是紧咬牙关，使出全身力气来控制缰绳。　　
　　文珠深知阿默若不能制住追风，必定会被摔成重伤，这并非她的本意啊！她再次掇唇一呼，追风狂燥的情绪神奇般平静下来，欢快地长鸣一声，放开四蹄，朝她奔来。
　　皇帝终于长长舒了口气，重新落座。
　　阿默任追风靠近文珠，他面色深沉得一如波澜不兴的大海，任何人都无法看出他此刻的心情。
　　军士小心翼翼地跑去验靶，一见靶上无箭，立即欢天喜地的大声宣布。
　　阿默直直盯住文珠，只见她并无半分欢愉之色，秀眉轻蹙，好一会才抬眸回望他，轻轻说道：“对不起！”
　　虽然是道歉之语，她的眼睛却一如往昔的清澄坦然。
　　“兵不厌诈，是我自己大意了。”他顿了一下，笑道：“你赢了！”
　　“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她真心的一笑，拨转马头，徐徐离开。
　　“美丽的姑娘，我们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他面对她的背影，在心底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