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26、折翼

　　文珠大吃一惊，一转眼就看见离于海山数丈之外，几名禁军一字排开，个个衣甲鲜明，分明是执行公差的她隐隐觉得春天出事了。　
　　大街上人多口杂，不方便谈话，于海山命属下远远候下着，自己将文珠带进街边的一家洒肆。
　　文珠不等落座，就急急问道：“于大人，宫里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春天......。”
　　于海山示意她先坐下，但她怎能安心，肯定是春天出事了，她们的计划多半失败了。
　　“于大人，请你告诉我。”她心急如焚地恳求。
　　于海山思忖了一下，才低声说：“宫里发现你不见了，经过搜寻，禁卫在一座假山洞里找到你曾经穿过的衣服，所以他们奉命把春天，小德子都抓起来了。”顿了顿，他搔搔头，继续说：“最奇怪的是连英王殿下都被牵连其中。”
　　“英王怎么会牵连其中？”　
　　“有燕王极力指证，说是他故意纵容你出宫，至于详情，我也不太明白。”
　　“啊！”文珠失声惊呼，原来燕王珞早已看穿她是假扮的太监，那么昊出现在那里应该是帮她了。但是最恨她的不是昊吗？只要燕王当场揭穿她的身份，那么固守在他心底的一切仇恨都会随着她的获罪而烟消云散。这难道不是他所盼望的吗？
　　现在，她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毫不留情的发生了，她想过千万次，如果计划失败，她一人承担所有责任，决不连累春天和借衣服的小德子。可没想过成功逃离皇宫后，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就是她们。“你是奉命来抓我的吧？”
　　他无奈点头。作为李的朋友，他愿意忽略职责，放文珠远飞，可作为大唐的一名军士，他不能让朝廷失信。只有叹息：“如今，你身份特殊。陛下有令，明天之前，必须找到人。”
　　文珠微微苦笑。　
　　于海山接着说道：“听说还有人作证，衣服是春天问小德子借的。”
　　有人作证？她震惊极了，背心陡生一股寒意，难道她和春天的一言一行都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不对呀，如果她们的计划早被人窥知，为何不在她出宫之前揭发？
　　“于大人，证人是谁？”她轻颤着问道，害怕心底的猜测被证实。
　　“凌波殿宫女娇月。”于海山恨恨回答。
　　真的是她......。文珠并不太意外，只是觉得寒心。
　　她和春天一直都很谨慎，计划时也尽量小声。那天晚上，窗外的黑影应该就是娇月了，如果不是凌波殿的人，谁也不敢在深夜擅自闯宫。难怪春天会时时提防着她，可还是百密一疏。
　　“于大人，春天和小德子会被......”她艰难地问道。
　　于海山知道她说不出那二个充满血腥的字，便沉重地点点头，“这是欺君之罪。”
　　文珠霍地起身，毫不犹豫的道：“那么，把我带回去吧！”
　　于海山诧异地望着她，说：“文珠小姐，此去凶险无比，你可想好了。春天什么风也没透露，你和李大人都安全无虞，只要准备两匹快马，不到一月，就能到达西嘎海子。”
　　“我想好了。”她明亮的双眸只微微一黯，旋即变得坚定有神，坦然说道：“这是我一个人的计划，春天她们是无辜，我不能连累朋友。”
　　“好！”于海山见多各色义薄云天的大好男儿，他从不知文珠这般娇怯怯的少女竟也有如此从容慨然的气度，不由敬佩万分拍案起身，大声道：“真不愧是文将军的女儿！”
　　两人商议后，于海山招来属下，略略交代几句。好在皇帝只要求他寻人，并非抓人。所以他就领着文珠直奔大明宫而去。
　　文珠一路上沉默无语，她象只折翼的云雀，心底充满绝望的悲伤。长安街市的风景突然变得黯淡无色，失去了最初吸引她的万丈光芒。仿佛积蓄了千年的风蓦然从眼前刮过，带走一切盎然生趣，只余空旷的清冷盘聚不散。
　　不知不觉间，朱雀门赫然耸立面前。
　　文珠下意识退后一步，美丽的脸庞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于海山看在眼中，极为不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她很坚定地摇摇头，然后勉强微笑，轻声回答：“走吧！”停了一会，她在心底搜寻那最重要的东西，“请转告他，我不能陪他回去了。”
　　当踏入朱雀门时，文珠立即被闻讯赶来的禁军押解下去。
　　临走，于海山抢上前，对她微微鞠躬，郑重说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泪珠在她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这天大的消息立刻在宫里不径而走，文珠被直接带到了皇帝的书房。在这里，她见到了闻名已久的淑妃－－一个艳丽华贵女子。
　　当她的目光与淑妃不期而遇时，心底掠过一片无法言喻的阴影。那是一双何等锐利精明的眼睛，冷冷的从她眉梢间扫过，最后停在她晶莹的黑眸上，唇畔挑起一抹傲慢的笑容，在文珠尚未看清时，已然向颊边纵深。

　　二十六舌战
　　书房内皇帝正襟危坐，瞪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喷火。
　　在他向前伏了两人，第一个便是昊。他单膝跪地，头略低垂着，宛若一张精致华丽的长弓，呈现出优美的弧线。在他之后是珞，整个身子都瘫在地上，大概刚才承受了皇帝的雷霆之怒。
　　文珠没看到春天，心里有些发慌，她怕自己来晚了，正想开口时，皇帝已抢先怒喝道：“你竟敢私出皇宫，简直胆大包天，眼里还有朕吗？”
　　跪着的珞被这声怒喝吓得全身一抖，淑妃瞟了一眼盛怒中的皇帝，不悦地道：“陛下，此事与珞儿无关，现在罪魁祸首已经来了。您何不让珞儿先起来？”
　　“哼，连个假扮的太监都分不清，如此糊涂无用，也配做朕的儿子？跪着吧。”皇帝连眼睛都没望淑妃，就起身走向文珠。
　　“陛下，文珠知罪了！”她轻咬下唇，慢慢跪在昊的身后。只见他僵硬的背部突然微微抽动一下，显然是她的话令他有所震动。
　　“你知罪了？”皇帝不怒反笑，“你可知这是什么罪？你一个人承受得了吗？”
　　淑妃一边剔着长长的指甲，一边慢悠悠冷笑道：“陛下所言极是，一个未经世面的小丫头，怎能想出这样的计策，别是有高人暗中指点吧？”
　　皇帝脸色更加难看了，他这一生都在算计与被算计中生存，即使卧在了龙榻上，也没有一天是安稳入睡的。因此，他格外痛恨‘计策’这二个字，淑妃一言刺中他的痛处，杀机顿时闪现眼底。
　　“说，是谁教你假扮太监的。”皇帝对着文珠说话，眼神却异常凌厉地瞪着昊。
　　文珠虽然从未接触如此残忍的勾心斗角，但冰雪聪明的她依然从淑妃不冷不热的煽动中听出一点头绪。现在只要她答错一句话，不但春天小德子救不了，连英王昊都会被牵连进去。‘我该怎么办啊？’她拚命地想着，回宫的路上，于海山曾小心翼翼为她浅晰了宫内各种厉害关系。其中最主要提到燕王与英王的东宫之争，不论才具魄力，昊都是不二人选，只是皇帝对他仍有心结，所以在立储之事上迟迟未定。珞则有权倾后宫的淑妃撑腰，这一次的事无疑成了他们手中的利刃，只要刺准了，昊就永无翻身的机会。
　　文珠的光洁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昊，他曾在马场上救过她，虽然他时常以羞辱她乐。可不知道为何，对他总是记恨不起来，或许是因为他那不纯粹的仇恨令她心软。在他绝情地将她唯一希望吹散后，又一手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英王昊，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告诉朕，这计划是谁想的？”皇帝再度喝问，不耐烦语气显示他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是我自己想的。”文珠抬眸答道。
　　“哦？你倒令朕刮目相看了，说说看，你是怎样想到的，又是怎样实施的。”
　　“父皇......”昊忽然开口。在听到文珠傻傻想一力承担后，他竟然有种为她开脱的冲动。　
　　“朕没问你！”皇帝粗暴打断了昊的话，仍转向越发镇静的文珠。“朕要听你说。”
　　文珠不知昊想说什么，她沉吟片刻，深吸一口气，淡淡说道：“我出生在太平繁华的长安，成长却在战事连连的大漠，您知道那儿每天都发生着什么事吗？只要关外响起尖锐的鸣镝声，天边卷起滚滚黄沙，父亲就会穿上战衣，无论有多疲累，他都毫不犹豫的领军出战。大战过后，他决不让我出去，哪怕是看上一眼。我能想像，美丽的沙漠里尸横遍野，血浸黄沙，没有诗人笔下的意境，只有无边无尽的死亡气息。”
　　皇帝有些动容地望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惜，脸色也温柔多了。淑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忍不住打断：“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陛下不想知道你的过往。”
　　“淑妃娘娘，这不是无关紧要的话，难道陛下不想知道文珠离宫的原因吗？”她扬眉反问，语调轻缓却不卑不亢，并且字字如珠，令淑妃无法驳斥。
　　“好一张利嘴！”淑妃一时语塞，气得脸庞通红。她突然发现自己太小看文珠了，想不到这个女孩竟然有如此成熟的心智，这倒使她不安起来。
　　“说下去。”皇帝淡淡命令。
　　“我记忆中的长安，安详喜乐。在梦里，我常常想重复儿时的快乐，可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这种悲哀，一直缠绕着我。在今天之前，我依然象个陌生人，与长安格格不入。我曾听宫女们说过，有人偶尔扮成小太监出宫，玩几个时辰后就偷偷溜回来，从来没人发现过。所以才突发奇想，央求春天借来太监的衣服，想溜出宫看看，父亲用生命来保卫的国土是怎样的繁华。”她说到此处，微仰起脸庞，坦然面对皇帝的天威。
　　“胡说，父皇，如果她想出宫，完全可以向您正大光明地提出请求，怎么会扮成小太监，何况明天就要比箭了，她多半是怕四弟输掉比赛才起意逃跑的。”珞不管不顾地嚷出来。
　　“珞儿，不得放肆。”淑妃先斥责儿子，然后转向皇帝：“珞儿说得不错，这也正是臣妾的疑问。”
　　皇帝嗯了一声，“文珠，对此你有何解释？”
　　“正是因为比箭在即，陛下又为诸多国事牢心，所以我不敢为自己的私心烦到陛下。”
　　“这分明是狡辩！”淑妃冷笑道。
　　文珠不理会淑妃的嘲笑，只侃侃而谈：“燕王殿下说得对，我害怕英王殿下输了，自己就永远失去重游故地的机会，所以一时情急，才偷溜出宫。”
　　她的话一点一点化去了皇帝眼中的杀机，淑妃脸色发白，眼珠不停地在她和昊之间打转。终于，淑妃射出了最尖利的一支箭。
　　“这样看来在朱雀门前，英王是真认错人了？”
　　一句话提醒了珞，他立刻大声道：“四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又是巧合？”
　　昊淡淡一笑，从容道：“不错，这正是巧合，蔻姬想吃宫外的糕点，差了个新来的小太监去买。至于朱雀门前的那个小太监，隔太远了，我根本没看清楚。”
　　“你，你胡说，自己宫里的奴才都不认识吗？”珞气得青筋都冒出来了。
　　昊微微一笑，闲闲地反问：“难道二哥就记得住每个奴才的样子？”
　　“好了。”皇帝威严地制止了他们的舌战，“此事暂且搁至，待明日比箭后再论罪处治。”
　　“陛下，请饶恕春天吧，她只为圆我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她恳求道。
　　皇帝静立沉吟，断然下令：“将春天小德子遣回原籍。”
　　文珠又惊又喜，难掩内心的激动，这一次，春天真的如愿以偿了。
　　“下去吧，明天之前，绝不准踏出凌波殿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