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23、明珠

　　这一天，文珠过得恍恍惚惚，从太医院回来后，皇帝就遣人传召，她称病坚持不出。
　　不久，陈公公便带了一名太医前来看望她。
　　那太医正想为她切脉，却被她摆手拒绝了。
　　陈公公心知她此刻有气，就不紧不慢地说：“文珠姑娘，不要怨陛下心恨。贞观年间，为了大唐江山社稷，先皇一样舍弃了自己的公主，送她到远离亲人的异国和亲。这是大唐繁荣的需要，也是姑娘的荣幸啊。”
　　“我明白公公的意思　。”她淡淡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不是公主，只是将军的女儿，所以，应当坦然接受成为政治赌注的命运。”话锋一转，她扬眉说道：“文珠想请公公面禀陛下，这个彩头仅仅只是英王与突厥人的一场游戏罢了，无关江山社稷。可为了陛下的金口玉言，却要赌上文珠一生的幸福，早知如此，文珠宁愿随父亲战死拓关。”
　　她本想尽力抑制自己的悲愤，可情绪还是夹在凌厉的词锋中，倾泻而出。
　　陈公公脸色一变，领着太医一道悻悻告退。　　
　　文珠望着那太医的背影，本已在心底沉寂下去的迷雾又再度清晰起来。
　　她不经意回想起清晨在太医院的情景，心中的迷团随着胡太医那闪烁的眼神，雪球般越滚越大。
　　那一个下雪的夜晚，慧妃一定去了梅林，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从昊的叙述中，她隐约能推测出一点头绪。渐渐的，这一点臆测和昊的只言片语渐渐组合成一张张冷色调的画面，重叠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她仿佛看见那一个雪夜，慧妃衣衫单薄，混混噩噩地从迎晖宫出来，夜风嚣张，扯动着她的衣袖。于是，人就更显得更加柔弱，刺目的白色映衬着雪中穿行的人影，极不真实。她淡若黎明前最后一丝烟雾，或许只需一阵轻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慧妃慢慢走到了太液池畔，因为御花园修建在太液池心的蓬莱岛上，于是她便乘上池边的画舫，渡向对岸。因为她想亲眼看看，曾经将她捧在手心的当今天子，现在为何把所有长相守的誓言抛诸脑了。
　　文珠突然打个冷战，脑海中的画面就此中断。
　　昊说的那个重要人物应该就是母亲，当时她肯定也在那儿，所以才直接导致慧妃情绪失控，可她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慧妃回宫时，那样失魂落魄，而母亲却带着一身重病归家？大夫说是风寒，但这风寒未免来得也太巧太迅猛了。
　　在第二天的清晨，皇帝不念多年的恩情，甚至毫不顾惜爱子的感受，一心置慧妃于死地，这种伦常巨变，简直匪夷所思，其中的根由一定凄惨无比。她想不出来，也不敢往深里想。　
　　这一个个迷团，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梦境。
　　就在她不堪重负的时候，李为她许下了一个美丽的约定。
　　明天，他们将抛开长安的一切爱恨情仇，回到西嘎海，那里是一个世外桃园，他们将会与世无争的过着平淡日子。
　　遥看大漠孤烟，细品长河落日。风沙中策马扬鞭，笑谈间回首天地。
　　这是正她心心念念渴望着的生活。　
　　但就在这最幸福的时刻，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天上的父亲和母亲。
　　‘请原谅女儿的自私吧！女儿不能让任何人假以任何高尚的名义，轻易主宰女儿的幸福，哪怕他是天子。’文珠在心底祈罪，她闭上了眼睛，用心聆听来自天上的回音。
　　“去吧，什么也别想，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把一切都抛开吧，我们只想看到你幸福的笑容，这是为人父母者最大的愿望。”
　　她仿佛听到父母的回答，顿时下定决心，不管有多危险，她也要出宫。
　　倏地，她想起忘记问他何时出宫了，她们得约一个时间。都怪胡太医的出现，让她咽下了好多话。
　　她抬头看看天色，日落西山，殿外一片暮色苍苍。
　　还是再去一次吧，她想着，人已踏上了通往太医院的小径。
　　一路上碰上不少禁卫，大都向她欠身致意。
　　自她在马球场上驯服了阴山烈马，文珠二字几乎成为了一段散发着绮丽光芒的传奇，不但皇帝对她礼遇有加，从不限制她的行动，连众多禁军也十分佩服她的胆识。所以她才能在守卫森严的宫廷中行走自如，无一人盘问。
　　还未走近太医院，天便黑尽了。小径两旁尽是怪石嶙峋的假山，在夜色掩映下，狰狞而立　。
　　文珠正待拾级而上，突然之间，一个人影从太医院的侧门闪出，借着窗口微弱的灯光，她看到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胡太医。
　　文珠心中一凛，下意识躲在假山后，如果不是对胡太医起了疑心，她是决不会如此好奇的。
　　只见他小心翼翼张望了一会，大概确定无人在场，方才一步一步，沉稳地步下台阶。
　　当他从文珠藏身的假山处走过时，她的心怦怦直跳。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正被一张错综复杂的迷网一点一点牢牢捕获，而其中一头就紧握在胡太医手中。
　　这时，胡太医突然停下脚步，他大概感应到什么，两只如豆的眼睛直往那座假山瞟，脸上显现着阴恻恻的神情。文珠顿时屏住了呼吸，这一瞬间，她觉自己得连心跳也停止了。
　　好一会，他才轻咳了一下，放松了警觉的表情，转身继续走。
　　她缓缓舒口气，背心已然湿透，晚风一吹，凉飕飕的满是透骨的寒冷。
　　她慢慢跟着他，转过那排假山，一片茂密的枫林出现在前方。
　　他要干什么？文珠正在思忖，胡太医已迈进了树林，她还是小心跟上去，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行踪，她只能远远地观望。
　　今晚的月光特别淡，星星点点投射在醉意正浓的枫叶片上，非但没有了那股子诗味，反而更加阴森可怖了。
　　“药带来了吗？”突然，一个细柔的女子声音低低响起。
　　文珠一惊，林中居然还有其他人？
　　她凝目看去，只见一株枫树下站着一个身披黑色斗蓬的女子，宽松的风帽将她的脸尽数遮掩，整个人几乎与夜色合二为一了。如果不是她自己出声，文珠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声音好熟悉......她紧紧蹙眉，仿佛在哪里听过。
　　“你要给谁用？”胡太医小声问。
　　“你知道。”
　　“天啊，你怎能给他下药？这是可死罪呐！”　胡太医连连打颤。
　　那女子冷笑一声，伸出一只光洁的玉臂，腕上系了一串颗颗如龙眼般大小的明珠，宝光流动，雍容华贵。
　　“在此之前你不是也用过吗！”女子轻轻一句话便将胡太医打入了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