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22、许约

　　李依稀醒来时，头昏目眩，胸中气血翻滚，四肢百骸软而无力，一层薄汗浸湿了衣衫。肩上疼痛也随之苏醒，徐徐折磨着他。勉强睁开眼，只见室内射进一线清澄的光亮，窗外几声虫语鸟鸣，应该是清晨了。
　　他重重眨了下眼睛，浑噩的脑子终于清醒，省起这是再太医院。昨天胡太医用药之后，他就晕昏睡过去，直到现在。
　　文珠在哪？
　　他一个激灵，刚想坐起来，便因用力过猛扯动了伤口，疼得冷汗直冒，脸部的五官重重纠结在一起，好一会，才吐了口气。一想起自己竟被这点小伤弄得昏迷一天一夜，居然还错失了与文珠深谈的机会，气就不打一处来。狠狠啐骂了一句：“狗日的！”
　　突然，那门无声的徐徐启开，淡金色的晨曦将一道披着浅紫轻衫，袅娜窈窕的倩影缓缓送了进来，衣带飘动间，轻盈如云。
　　她静立片刻，一双明媚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欣喜的泪水，一滴一滴，来回在眼眶里滚动。
　　“文珠。”李轻唤，此时此刻，他不知身处在天上还是人间。
　　“嗯。”文珠隐忍了数天的委屈和惶惑终于决堤而出，她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微微哽咽着：“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说完，脸庞一阵晕红，笑颜含羞，当真是皎若太阳升朝霞。
　　文珠不加掩饰的真情流露令他看愣住了，朗晖下的她，绝俗的清丽中略带三分娇羞，眉宇间的灵秀难描难画。
　　一时间不由心神俱醉，忍不住握着她温软的纤手，低声安慰：“用不着担心。我是个粗人，皮粗肉厚，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她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泪水涔涔落下，轻声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文珠伤心欲绝的样子真让他心惊。以前策马战场，无论面对多强的敌人，他总是身先士卒，越战越勇，从不知‘怯’字怎么写。但现在，文珠缓缓滴下的一颗晶莹泪珠便让他少了那种一住无前，决一死战的豪气。
　　他想难道这就叫‘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吗？于是他什么也不问，就郑重点头。
　　文珠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她一头黑亮的秀发如瀑布般轻泻在他擘弯，那淡淡的幽香直沁入心脾，立即消弥了肩背的疼痛。他温柔地抚着她的青丝，心中有说不出的平安喜乐，更有如饮醇酒的醉意。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愫，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仿佛是等待了一生一世的美丽憧憬，终于在这刹那揭开了序幕。
　　如果能让这份美好在这一刻停留，并且永远延续，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文珠突然柔声说：“我知道，你会带我走的。春天帮我想了一个好办法，明天我就会扮成小太监混出宫。如果我能出去，该去哪儿等你？”
　　李沉吟片刻，断然否决：“不行，太危险了。”
　　“我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我......。”她本想把比箭的事和盘托出，转念一想，李重伤未愈，若是他闻知详情后说不定会气急攻心，那一定会影响伤势的。因此，她勉强微笑道：“我想念大漠的风景了。”
　　“我会想另外的办法，但是你绝对不能去冒险。”他命令着，不容许她拒绝。
　　文珠的身子轻轻颤抖，她真想不顾一切说出来，可话到唇边又咽下了，她不能刺激他，不能让他担心，更不能让他焦虑啊！
　　或许是心有灵犀，李竟然感觉到她心底无声的哭泣，立即扳正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自己的眼睛。
　　“文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拼命摇头，努力对他微笑，想拭去泪水，却被他拦住了。
　　文珠充满悲伤的眼神令他心痛，他后悔不该带文珠回长安，即便那是将军希望的。他从没见过如此脆弱的文珠，哪怕在小孤城面对突厥的千军万马时，她也是从容镇定的，一如坚强的战士。
　　他抬起手臂，笨拙地为她拭着脸庞上的泪水。
　　一滴，二滴，三滴，他慢慢拭着。动作不可思议的轻柔，唯恐指上的茧痕划伤那吹弹得破的肌肤。
　　“你想去哪？”他不再坚持已见，心中打定主意，哪怕是付出生命，也要陪着她闯到底。
　　“西嘎海子。”文珠仰起脸庞，憧憬着。
　　“好，我带你去。”不问为什么，他点头承诺，只要文珠开口，他就不会拒绝。　
　　文珠嫣然一笑，柔声说：“因为那里有你的责任啊！我们去了之后，你得象父亲一样，抚养麻棍他们的孩子。教他们骑马，打猎，还有喝酒。”说到喝酒时，她吐舌扮个鬼脸，幸福地笑了，“还要喝最烈的马乃子酒。常常听父亲说起，可惜我从没喝过，真想试试看。”
　　“好，我们就去西嘎海子。”李心潮起伏，文珠总是那么善良，那么温柔，他何其有幸，竟然能得到她水晶般弥足珍贵的心。他不懂风花雪月，说不出柔情的话来，只是心里默默想着，从今天起，文珠就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了，而他自己情愿化作一把永远守护在她身侧的锋利的宝剑，随时准备以最迅疾的速度斩获一切来犯的危险。
　　文珠怔怔望着他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感动。他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回答，但文珠依然从他的心跳中得到了答案。
　　即使没有话语的交汇，在他们对视的眸光中也似说了千言万语。
　　因此，泪水未干，她就展颜笑了。
　　这时，门外一个人问道：“李校尉醒了吗？”
　　是胡太医的声音，文珠和李对视一眼，她很快站起来，退在一边。大唐于男女之防看得较轻，但她不愿在陌生人前泄露自己的心事。
　　“醒了。”李知道如果不答他还是会进来。
　　胡太医哦了一声，推门进来，手里托了一碗药，埋头慢悠慢悠地走过来。
　　当他经过文珠身边时，略抬了抬头，也许是因为现在才发现房中多了一个人。
　　文珠对微微一笑。
　　只听“啪”地一声，胡太医手中的药碗摔到了地上。霎时汤药与碎瓷片齐飞，几滴药汗汁溅上文珠的裙角。　
　　“你是......？”胡太医自知失态，立即蹲下身子，避开她疑惑不解的目光。垂首收拾地上的碎片，因为手不停的抖动，他又被割伤了手指，唉唷了一声，血顺着指缝流出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李冷眼打量，记得上次在冷宫，胡太医见到文珠，额际竟然渗出了冷汗。
　　“我叫文珠，你是胡太医吧？”文珠蹲下身子，帮他拾起碎片，然后放到桌上。
　　“呃，呃。”胡太医恢复了镇静，他上前为李切脉，慢悠悠地说：“好多了，好多了，只要好生调养，李校尉半月之后便可舞刀弄枪了。”
　　“胡太医，刚才你怎么被会我吓到了？我的样子很吓人吗？”文珠也觉得他的举止十分反常。
　　胡太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道：“老夫年纪大了，胆子不如从前了，文珠姑娘突然出现在眼前，吓得老夫连药碗也打翻了，真是浪费啊！”说完连连摇头，似为泼在地上的药而可惜。
　　“对不起！”文珠歉然，“我去帮你煎药好不好？”
　　“不用了，文珠姑娘还是请回吧，陛下有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李校尉治伤。”
　　她勉强点点头，向李深深望了一眼，他沉着地点点头，目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