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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殇(下) ...

  •   昊是那样冷静地叙述着,似乎话语中那即将来临的凄风冷雨都与他无关。文珠不愿打断他的话头,她默默的听着,脑子里渐渐浮现出慧妃在寒风中等待的身影。母亲不是也常常斜倚着院门,痴痴远眺着长安以西的天空,嘴角蕴着温柔的笑容,盼望父亲的归来。其实她们都一样深情,一样执着,只是所等的人不一样罢了。

      “我还记得,那一年的元宵夜,雪下得特大。一朵,一朵,宛若因风而起的柳絮,漫天飘落。黄琉璃瓦、青砖地、铜鹤、日晷……都染上了银白的颜色。御花园中的梅林忽然株株盛放,整个皇宫都是暗香浮动。父皇大喜过望,把红梅绽开当成了吉照,命人在花园中设宴,听说要请一个重要的人赏花。迎晖宫离得不远,母妃得到了消息,隔着重重楼宇,她依稀听见悠扬的丝竹弦乐。她想父皇在开心的日子或许会想起自己来。母妃这样想着,精心地梳妆等待。可是到了深夜,乐声都停止了,她还在等待着。父皇到底遗忘了她,我看见她柔弱的背影仍然僵在宫门边,仿佛已化成了冰冷的岩石。

      我以为母妃哭了,但是没有,她连一颗泪珠都没掉,冻得乌青的嘴唇不住地颤抖,反复低语着一句话:‘他真的忘了我,真的忘了我。’
      她眼中的绝望是那样深痛,古语云:‘哀大莫过于心死。’如果真能心死,我的母妃肯定比现在任何一位宫妃都要幸福。”

      突然一声极轻的哽咽,在他话音一顿时,幽幽逸出,那是文珠想忍却没能忍住的悲切。
      他望住她泫然欲涕的脸庞,心底紧绷的那根弦蓦地轻弹起来。
      文珠在他灼灼的目光逼视下,狼狈地拭去眼角的泪珠,但长长的睫毛上还是漏下了一滴玲珑剔透的水光,与溶溶月色相互辉映,发出柔和的光芒。
      昊冷硬的心顿时软下来了,他从那双晶莹的黑眸中看到了久违的纯善,如同玉净瓶中的杨枝甘露般罕有。

      但很快地,臣大的阴影又遮敝了乍现的阳光,他哼了一声,继续说下去:“那一晚,连淑妃也来了,她从不放过任何令母妃痛苦的机会。她在内室里和母妃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得意之色离开了。她走之后,母妃的脸色全变了......。”昊突然眉头一皱,心底有种诡异的感觉。仿佛一直以来遗漏了什么,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这仅仅只是一瞬间的疑窦吗?
      “母妃说她要出去一会,我猜她是去御花园,哪怕是远远看父皇一眼也好,我不愿看见她如此卑微的样子,所以就在这里等着。半夜里,母妃回来了,她的脚步十分凌乱,好像很慌张,还碰倒了烛台,寝宫内霎时黑下来,我根本无法看见她的脸,只是听见黑暗中传出异样的喘息声。
      当侍女再度点亮灯烛时,母妃已安静地坐在了床边,她紧闭着双眼,全身不停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我不知所措了,母妃不让我看见她的眼睛,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不让我担心,因为她的眼睛一向藏不住任何心事。
      我只能伏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冷的手,什么都说不出来。”

      听到这里,文珠情不自禁的捂着嘴,怔怔望着他,那一年元宵夜里,母亲确实是进宫了,当时父亲抱着小小的她,在院里放了好多烟火,因为母亲不在,父亲还深深遗憾,李睡了之后,她和父亲还在院子里等着,父亲说一定要让母亲看看美丽的烟火。可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父亲接到朝廷的火速军报后,怅然和李离开。她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只是第二天的清晨,她才睁开眼睛,母亲最贴身的丫头意菊就眼泪汪汪地告诉她,夫人病了,很严重。她连外衣都没穿上,就赤着脚跑到母亲的卧房中。
      母亲静静地躺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她边哭边拉着母亲的手,拼命摇着。
      好一会,母亲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她吃力地微笑,嘴唇一张一翕,目光中仿佛说千言万语,但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眼角慢慢的蕴满了泪水。
      大夫说是得了风寒,加上体弱多病,积郁太深,只怕难以回天了。
      难以回天?多么沉痛的四个字,她回忆不起当初是怎样渡过的那两天,更准确的说是不愿回忆那锥心剌骨的往事。至到今天,那种痛还是深附于血液中,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漠,反而更加清晰了。
      “那天晚上,不是慧妃娘娘召见我母亲吗?”她问,心中的疑窦不但没有豁然开朗,还更加模糊不清了。
      “一个失宠的宫妃哪有心情召见命妇,你认为是我母妃传的话?”
      “我不太记得了,但那天晚上,确实有个公公来传话。”她好懊恼,为什么当年的事就是记不清呢。
      昊沉吟片刻,跳过这个疑问,他必须好好想想。

      文珠也垂首思索着,她觉得这个迷团越滚越大了。
      忽然起风了,厅中烛光摇拽,一明一暗的跳动着,她身子轻轻颤抖,似乎承受不住深秋的晚风。
      昊突然脱下外袍,狠狠扔在她怀中,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说道:“别冻死了,游戏还未开始。”
      “你--。”文珠气结,又把留着他余温的衣服扔回去,“我冷不死的。你自己穿吧,故事还没有说完呢。”
      他冷笑一声,扔开衣服,说着未完的故事。
      “这晚母妃就只怔怔坐着,喃喃说:‘是她,居然是她?’好像等待着将要来临的风暴。果然,天还没亮,父皇就狂怒而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父皇,在他不可一世的脸上,混杂了太多的情绪,伤心,绝望,悲愤,痛心疾首......,还有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更令我震惊的是,他居然倒提着一把长剑,森森地闪着青光,映上他惨白的脸,我不寒而栗。
      他问都没问一句,举剑就刺向母妃,速度之快,那是非致母妃于死地了。我想都没多想,扑过去抓住了剑尖。”
      “啊!”文珠惊呼出来。
      他淡淡扫视她一眼,接着说:“他用了很大的力,我的指缝流出了血,在母妃惊呼声中,他咬牙抽出了剑。那是何等锥心的疼痛,可我却没感到,只是愣愣望着杀气满脸的父皇,而他只恨恨喝斥:‘滚开!’同时一脚踹开了我,又闪电般刺向母妃。这一次我鞭长莫及了,甚至来不及吼声‘不’。
      但剑尖抵住母妃咽喉的那一刹那,他停住了,握着剑柄的手颤抖着。
      母妃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无比。父皇大吼:‘你疯了吗?’母妃的笑声更加尖锐了,眼神狂乱无神,我扑上去拼命叫着,得到的回应却是一连串的疯狂笑声。
      ‘疯了,你真的疯了。’父皇又错愕又震惊地低喃,母妃开始在地上打滚。我狠狠对这个男人嘶吼:‘你不是我的父皇,我恨你,我恨你!’
      母妃素来整洁高贵,若非疯了,怎么会在地上打滚。我抱着她,想留住她唯一的尊严,但她的力气格外大,很快就被她挣脱开了,尖笑着跑到外面,一跤摔进了雪地中,当我跑过去时,她已经冻晕了。
      他在那里站着,或许是我滴在雪地中的血那样鲜艳刺目,因而唤起了他一丝慈蔼。‘当’的一声,长剑落到了地上。我用尽全力抱起母妃,还大声吼着,也不知道吼了些什么,跟着就昏倒在雪地中。等我醒来时,母妃已被迁到了冷宫,而我,则被贬往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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