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19、花殇（上）

　　她知道，昊说的故事，即将让困扰她多日的迷团拨云见日。
　　因此，她充满期望的等待着。
　　昊背转身子，不去看她的眼睛，沉默良久。文珠仍等待着，她看不见昊的脸庞，却可以想像，要强行撕开已愈合的伤口，是一件多么痛彻心扉的事，她何其残忍呵。
　　“你爱你的父亲吗？”他突然问道。
　　“爱。在我的心里，他是世上最好的父亲！”说到已逝的父亲，文珠骄傲的笑了。
　　“几曾何时，父皇在我心中也具有同等的位置。”昊自嘲般笑起来，无边无尽的痛楚随着笑声挥散，“你见过我的母妃，她美吗？”
　　“很美。”乍然回想起慧妃阴狠的目光，她不寒而栗。可慧妃的美是无庸置疑的，当年的她不知是何等的风华。
　　“我的母妃出自书香门弟，不但美丽，而且才情脱俗，入宫以来，一直是最得父皇宠爱的女子。而我，则是所有臣民眼中的天之骄子。父皇对我殷殷期望，他说我是他最感到骄傲的儿子；太傅对我严苛要求，得一英才而育之是他最大的快乐；朝臣们对我毕恭毕敬，因为我有着父皇年轻时的影子。这一切都令我甘之如饴。我真的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但恶梦却来得异常的快，快得让我猝不及防。”他说到这里，平缓的语调突然高亢起来。
　　隔了一会，他倏地转过身，神情自若，似乎已能控制好情绪了。
　　文珠听到‘恶梦’两个字时，心不由怦怦直跳，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后来怎样了？”
　　昊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中既有悲悯，又有切齿的恨意，还有矛盾交织着的痛苦。“不知是哪一年，有位意气风发的将军从边关凯旋而归。父皇特意在含元殿大宴功臣，而我的母妃则召见了这位将军的妻子。当时，这个女人就在御花园中抚琴，她弹的是一首自谱的曲子，琴韵幽远，缠绵。我记得她伴着琴音低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她的声音很美，很动人。还有那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我笑的时候，眼神甚至比母妃更加温柔可亲。
　　不知何时，父皇悄悄走到了我的身边。他入神地望着抚琴的人，久久不愿移开目光。一曲终了，父皇也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从那天起，母妃就时常召见她，她们一起研究琴艺，研究诗词歌赋。向来对此道毫无感觉的父皇也开始展现着惊人的兴趣，他常常和她们一起赏花呤诗，煮酒论文。素来孤芳自赏的母妃视这个女人为知己，但是谁也想不到，母妃用全部热情和心智来结交的知己却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门。”
　　记得我十四岁那年，母妃突然忧郁了，她常常对着我默默垂泪。每到夜晚来临，她就倚在寝宫门边，痴痴望着通向父皇书房的小径。但父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来了，也是心不在焉，连最平常的语题都没有，微微坐一会就抬脚离开，无论母妃怎样努力也换不来他往日温情的一笑。
　　之后，那个女人也不来了。但宫里开始大面积的种菊，以前母妃最喜爱的牡丹，一株一株被连根拨起，随意扔在了一边，等着花匠收拾干净。”说到此处，昊面对文珠，淡淡说：“知道吗？牡丹代表着母妃的荣宠，父皇曾收罗天下名品，只为博母妃盈盈一笑，牡丹也因此成为了大唐的国花。可是孤标傲世的菊花却能如此轻易地取而代之了，父皇为这片菊园取了名字，叫品菊轩，宫里还兴起用菊花酿酒。
　　母妃由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嘲讽，所有因她而失宠的妃嫔都奔走相告，她们高兴得象是重获新生。你能想像出一个失宠宫妃的心境吗？”
　　说到这里，昊停住了，也许他并不期望她回答，所以自嘲地笑了。
　　“西宫夜静百花香，欲卷珠帘春恨长。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 。”文珠突然幽幽地呤出了王昌龄的西宫春怨。
　　这首七绝写的是一个被幽闭在深宫的少妇，在一个花气袭人的春夜，面对良宵美景，却闷坐在重帘之内，欲卷珠帘欣赏美景，但不曾卷，因为不见春景已是春恨绵绵，见了反更增添烦恼；于是她抱起云和（瑟名），欲弹又止，斜抱胸前，凝望夜空，独自出神，她隔帘所望的是皇帝所在的昭阳宫，这是她的怨情所指，但她所望到的仅仅是一片朦朦胧胧的树影而已，这就更加说明了她处境的可怜。
　　这首诗对宫妃的深情苦恨，幽怨情态，刻画入微，使听者如重临其境，重见其人，加之文珠柔婉的声音娓娓念来，更加感染了他的情绪。那双夜空般的黑眸深深盯着她的脸庞，似乎在体味她眼中到底有多少真诚。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凌波殿中，其实你和她并不太像，以致我竟然把你当成了父皇的新宠。当时的我，以为看到了一幅最美最灵秀的丹青。但是你们有着相同的眼睛，一双让我再度重复当年痛苦的眼睛。”
　　回想当时他的轻佻无行，文珠清丽的脸庞顿时掠过三分羞赧，七分恼怒，她微微抿唇道：“所以在你确定我是谁之后，才那样羞辱我？”　
　　不知为何，他避开了她的明眸，继续说下去：“我无法坐视母妃的悲伤，她白天以泪洗面，晚上就呆立在夜幕下露水中。听太监们说淑妃突然喜欢上了菊花，于是我就提上剑一口气跑到品菊轩，发疯般的狂砍才打着花蕾的菊苗。我不仅是为出气，更重要的是想见到父皇，哪怕是被狠狠责罚一顿，只要他来母妃的寝宫就好了。”
　　“他来了吗？”文珠轻轻问道，现在她对慧妃反而怜悯起来，明知她今天的下场，但还是忍不住为她的命运担忧。
　　昊冷笑几声，说：“来了，我回到母妃身边不久，父皇就来了。没等我们回过神来，我就被狠掴了一个耳光，他用了很大的力，分明是打仇人的力度。我愣住了，连痛都忘记了，记忆中的父皇从未重责过我，这一记耳光打掉的不只是我心中完美的影象，还有我的自尊。母妃嘤嘤哭泣起来，她只能抱着我不停地说：“不要打孩子，他什么都不懂。”父皇不再说什么了，他含怒而去，从这天起就不在来了。
　　母妃也因此陷入巨大的悲伤中，我执意不肯认错，父皇真的不再踏足这里。母妃从不勉强我做任何事，她只默默承受着对父皇思念的痛苦。偶尔也到品菊轩坐坐，想在那里遇上父皇。
　　时间一天天流逝，母妃还是未能遇上父皇，或许是父皇想躲着她吧。倒是我被召见了几次，父皇一如往常地询问考教，但只要提到母妃，我们之间就剑拔弩张起来。渐渐的，父皇也不再见我了。曾经光彩重门楣的迎晖宫，转眼间就冷清下来。
　　母妃怎样习惯不了宫女太监们的冷言冷语，她在平静中憔悴下去。如果一直这样平静下去，也算是种幸福，可就在元宵夜后，我和母妃都被打入了万劫不的地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