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16、释诏

　　陈公公亲自到英王府传谕。
　　英王府此刻正如温柔之乡，府内丝竹悠扬，昊的宠妾身披一袭华丽的彩衣，领着几名舞姬翩然起舞。他漠然注视着美艳的青蔻，眼神却失去了焦距。在看见陈公公进来后便双掌一拍，屏退左右。
　　陈公公传了口谕，昊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兴奋，只是淡淡应了一句：“遵旨。”仿佛对这天大的好消息无动于衷似的。
　　其实只有昊自己才清楚这口谕的分量，为这一天他等得太久，太辛苦了。他一直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好，就连最宠的青蔻也捉摸不透他的喜怒哀乐。贬到蜀中的日子让他学会了韬光养晦，情绪决不轻易外露。

　　这一点，他一直做得相当成功，可是文珠的突然出现却令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屡屡受到冲击。偏偏她的清艳，她的皎洁，她的善良，她的骄傲，她的倔强，她的聪慧完完全全汇成了一泓含烟的秋水，美丽惊人。

　　他一不小心就沉溺其中，那清澈的水珠似乎能一滴一滴，不着痕迹地冲淡他烙进血管深处的恨意。所以每当看见她水雾朦胧的明眸时，他就强迫自己回想当年在蜀中的屈辱，只有这样，他才能将恨意继续下去。
　　“殿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呀。”陈公公意的所指地道。
　　“多谢公公提醒。”他郑重点头。
　　“看起来，您和陛下的心结......在这世上只有一人能解。”说完陈公公便含笑告退了。
　　那个人是文珠吗？昊在心底作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当他赶到麟德殿时，珞已经来了。一看到他，眼珠都瞪圆了，老大不高兴地问：“你怎么来了。”
　　“和二哥一样。”昊淡淡一笑，侧身相让，似乎很恭敬地让他先行。
　　珞恨恨瞪他一眼，心知这个四弟对自己并无敬意。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无计可施，只好当先而行。
　　皇帝突然改在水阁召见突厥使者，昊一路上将可能出现的局面反复揣测了几遍。突厥可能因连连攻克大唐数座城池而盛气萌发，特遣使者来向大唐示威，以谋求更大的利益。父王为灭其骄气故意选择在水阁召见突厥来使，以明示朝廷的态度。而珞却意气风发地正着衣冠，压根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昊看在眼里，微微冷笑。
　　转眼就到了水阁，只见一片天光水色中托起一顶朱红的凉亭，昊甫入亭中，便看见两个身着异域衣饰的男子，一个年过五旬，看衣着大概是突厥的贵族，他正烦燥地来回踱着方步。而另一个则年轻许多，大概三十六七岁，生得挺拨刚健，高鼻深目，侧面的脸部线条异常清晰明朗，左耳上坠着一枚纯金的雕花耳圈，微微一动便璀璨生晖。他穿着普通的衣饰，肤色呈浅棕色，那是一种长年沐浴在阳光下的健康颜色，面对着澄清的湖水，手按在腰间，目光悠远，给人以卓然不群之感。
　　虽然只是一个侧面，却仍散发出沉稳的气势。昊可以肯定，眼前这男人绝对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燕王珞大冽冽举步入内，那年长的男子傲然打量他几眼，叽哩咕哝说了几句话。珞当场愣住了，继而脸色发红，他掉头向昊望去，示意求助。
　　昊也是一怔，他心知这是突厥人有心发难。虽然心里恨极了，面上仍从容一笑，悠闲地坐下，吩咐侍女上茶。当他向那贵族点头示意时，侧面那人蓦然转头，一双湛蓝的眼睛直勾勾逼视着他，从中掠过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蓝眼睛的突厥人？
　　昊很快就从惊异中恢复过来，正待说话时，珞已经嚷嚷起来：“你告诉他们，在陛下面前不准说突厥话，这可是在大唐皇宫。”
　　那人似乎听得懂珞嚷嚷的话，眼神更加玩味了。
　　“放肆！”皇帝老远就听到珞的声音，他没想到这个儿子竟然如此沉不住气，忍不住出言喝止。
　　珞立刻吓得禁声不语了，眼睛狠狠盯住那该死的两个突厥人，恨不能踹上几脚解气。
　　昊起身走向皇帝身侧，压低声音说：“父皇，他们能说汉语。”
　　皇帝轻轻点头，走了过去。
　　那两人向皇帝微微欠身，贵族男子从怀中摸出国书献上，张口大声说着话，皇帝一句都听不懂，他对身侧的文珠温言说：“告诉朕，他在说什么？”
　　文珠淡淡道：“这人说他是突厥的贵族，名叫苏尼，那是他的随从阿默。他们奉突厥可汗之命前往大唐递交国书。”她平视着前方的湖水，不想看见这两个突厥人的脸。父亲，来栖大人，还有拓厥关的千万士兵......，若不是这些突厥人兴兵犯境，他们就不会战死在大漠了。这种来自心灵深处的仇恨令她不想看到任何一个突厥人。
　　苏尼惊奇地望着文珠，他在入宫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自西突厥灭亡之后，唐帝就将边防的重心移向契丹。而他们英明的可汗则主动率军讨伐契丹，因而赢得了修养生息的机会　。特别是东硖古谷一役，唐军将卒死亡殆尽，大唐朝野上下都震动了，因而一门心思对付契丹，无暇顾及突厥动向，这正是他们东山再起的大好机会，挟着连下边关数城之威，正好向大唐索要他们的利益。此际朝中无一人精通突厥语，首先他就打算以此给唐帝一个下马威。谁知眼前这娇怯怯的美丽少女竟然轻描淡写的译出他所说的话，这无疑是一记闷棍。
　　苏尼惊愕的表情令皇帝展颜，他带着满意的微笑，将呈上的国书递给文珠。“给朕说说，这上面都说些什么？择重要的讲就行了。”
　　文珠打开国书看了一遍，秀眉紧蹙，“陛下，默啜可汗的国书上说，为适应定居农事的需要，特索取农器三千具，铁数万斤。”
　　此言一出，文珠就感觉有两道火辣辣的目光向她射来，她下意识抬眸，立即迎上阿默那双夺人心魂的蓝眼睛。他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的脸庞，无礼之极。
　　这双湛蓝的眼睛令文珠倏地回忆起那场噩梦般的经历，清丽的脸庞顿时苍白，她狠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有着恶魔般蓝眼睛的男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