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15、沉香

　　皇帝将文珠带到南书房，那是他修身养性的一处幽静所在，平日轻易不容人踏足。
　　文珠心里惦记着李的伤势，衣襟上的点点血迹一定是他受伤后留下的，她好气自己的大意，居然不知道他伤在了哪里。太医说很严重，她真想不顾一切赶到太医院。
　　刚进书房，一丝清恬的香气便钻进鼻端，如兰似麝。淡淡的，幽幽的，缓缓的沁入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未曾想华丽的皇宫也有如此清雅出尘的小居，居然令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奇地四下张望，一壁暗黑色的书橱吸引了她的目光。
　　书橱做得非常细致考究，磊满各色典籍。文珠是个爱书之人，忍不住趋步靠近，说来也奇怪，那股暗香越来越浓，似乎竟是从那书橱上泛出来的。
　　“那是南海沉香木制成的书橱。”皇帝看着她缓缓地说，语调格外柔和。
　　原来这就是母亲说过名贵无比的沉香木，还依稀记得母亲神往的表情，年少的她曾天真地说过，有朝一日也为母亲寻觅这绝世珍品。当时，母亲就温柔的抱着她微笑。柔声说：“母亲看过了，那不是什么绝世珍品，真正的珍品已经在我的怀中了。”现在回想起来，母亲看到的一定是这里的书橱。　
　　她转过身，看见皇帝已经坐下来了，便知道他将开始‘审问’自己了。
　　“告诉朕，你去冷宫所谓何事？”
　　皇帝的语气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她不敢确定这表面的云淡风轻在转眼间会怎样的改变，因此谨慎地回答：“我不知道那是冷宫啊！只是慧妃娘娘的歌声把我吸引住了，所以才冒然进去，没想到反而吓着了她。”
　　“歌声？”
　　“嗯。我母亲也常常呤唱同样的歌儿，连曲子也是她亲自谱的。”文珠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皇帝的反应。
　　“是你母亲常常呤唱的曲子吗？叫什么名字？”皇帝若无其事地问，不过眼睛却望向了别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偑，悠悠我思。”文珠清亮的双眸定定望住他，探询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母亲只要思念父亲了，就会情不自禁的呤唱它。”
　　在她轻轻呤诵之初，皇帝刚硬的表情蓦地放柔了，但就在她说完最后那句话时，瞬间才展开的笑容立即僵在了唇边。“不要念了。”他断然中止了她的试探，霍地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过来。
　　“陛下，我......。”
　　“你想知道什么？”
　　文珠被他眼中排山倒海般的怒火吓着了，连退好几步。
　　“告诉朕，你都听到了什么？”
　　她怔怔望着皇帝，突然生出一股勇气，大声道：“我想知道母亲的一切，我不相信母亲会犯下那可怕的错误。”
　　她清脆的话语宛若一道惊雷，如此迅猛的炸开，连一丝回旋余地都没有。皇帝震惊极了，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这样交替着变幻，唯一不变的就是眼中那抹狰狞的杀机。
　　文珠这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但不经意间潸然泪下。
　　皇帝正在盛怒中，突然瞥见她眼角那串晶莹的泪珠，终于缓和了情绪，良久，长叹一声道：“你不该怀疑自己的母亲，她是朕见过的最善良，最坚贞的女子。”说到最后一句时，仿佛已撕开了心中长久埋藏的隐痛。皇帝颓然跌坐下来，望着她的目光充满了苛责。　　
　　“不，我从没有怀疑过母亲，更不容许别人去怀疑母亲。”她用手背拭去了眼角的泪水，“陛下，请您告诉我，母亲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慧妃娘娘的事。”
　　“你都听说了些什么？”皇帝以手抵住快要炸开的额头，无力地问道：“是不是听昊说的？”
　　文珠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有沉默着。她不希望皇帝降罪于英王，毕竟他的恨是由母亲而起的。
　　“为何不回答？”皇帝唯有苦笑道：“其实，你不说朕也知道，昊不是一个能轻易忘掉仇恨的人，他真正该恨的人是朕，是朕呐。”
　　文珠面对他哀痛的目光，顿时生出无限同情，原来富有天下的帝王也有难以言喻的痛苦，她不愿看到任何人伤心，却又不知该怎样安慰他。
　　文珠正想告退之际，陈公公突然在门外禀奏：“陛下，突厥使者到了，正在麟德殿候着。”
　　皇帝一个激灵，立即神思收敛，朗声吩咐：“将他们带到驿馆，朕明日召见。”
　　“是，但是......”
　　文珠得到皇帝默许，为陈公公打开了门。
　　只见另有一名官员伏地奏报：“陛下，突厥使者只说突厥语，臣等愚味，不通蛮语，因而无法传诏。”
　　皇帝勃然变色，喝道：“去找，翰林院难道没人会突厥语？”
　　那官员以头碰地，唯有承受这雷霆之怒。“臣等无用，请陛下息怒。”这样回答也就是群臣商议无果了。
　　皇帝拍案而起，额际的青筋不住地跳动，他咬牙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官员说：“废物，一群废物！如无通译，岂非让突厥笑我大唐无人了。朕要尔等何用？”
　　“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那官员抖得更厉害了，生恐天子震怒之下，将他治个重罪。
　　文珠突然轻声道：“让我试试吧。”
　　这句话令在场之人都向她侧目而视，那官员长长舒口气，偷偷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你会突厥语？”皇帝意外之中又夹着微弱的希望。
　　“嗯，在拓厥关的时候，父亲俘虏了不少突厥人，因为关内缺少杂役，父亲便挑选了一些性情温和的人留下做工，其中有一个老人家常常给我讲他族里的故事，还教我了一些突厥语。我想我也许能听懂突厥使者的话。”
　　“好！”
　　皇帝大喜之下双目放光，向那官员说道：“传旨！朕现在就在麟德殿召见突厥来使。”顿了一下，再加上一句，“富顺，传朕口谕，让英王和燕王也随朕前往。”
　　那官员一头雾水，他不明白皇帝为何会让这水火不容的二王同时候驾。陈公公却意会了皇帝的意思，这样看来，英王的机会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