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落花-文珠后传》米粒之珠

11、菊花

　　文珠紧张的表情落在皇帝眼中，他温言笑道：“用不着拘谨，朕又不会吃人。”说着亲自为她斟上一杯酒，“这是宫里自酿的菊花酒，入口甘冽芬芳，回味悠长，一点儿不醉人，来试试看。”
　　菊花酒？品菊轩？
　　满眼的菊花......，文珠眩惑了，她目光在这之间游移，母亲就是爱菊之人。她记得，每次父亲从边关回来，总是亲自到洛阳的花市搜寻名种，只可惜父亲对菊花的优劣一无所知，买回的名种十中无一，不过母亲却依然当做珍品一般，细心种在小小的花园里。父亲走后的日子，母亲常常静坐在这些菊花旁，脸上带着梦幻般的微笑，轻轻抚弄着娇柔的花枝。有一次，文珠偷偷摘了一朵盛放的白菊把玩，素来温柔的母亲第一次用戒尺打了她的手心。
　　当时，她倔强极了，紧咬着下唇不认错，泪珠滴溜溜在眼眶中打转儿，却始终没掉下来。母亲终于心疼了，扔掉戒尺，柔柔地握着她红肿的小手，感叹道：“你们父女真是一模一样。以后不许摘花了，她们是有生命的。不仅如此......她们还盛载着我对你父亲的思念啊！　”
　　陷入回忆中的文珠，唇边不知不觉的浮起了一朵温暖的微笑。年幼的她不懂母亲的深意，但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摘过一朵花，和母亲一样，她也喜欢上有生命的菊花。现在，她可以体会母亲当日的心情，因为她遇上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皇帝不忍心打断她美好的回忆，可他还有话要问，便咳了一声。
　　文珠一凛，慌忙垂下长长的睫毛。她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却是食不知味。
　　“味道如何？”
　　她不愿作违心之论，轻轻摇头道：“文珠品不出来　。”
　　皇帝很喜欢她的诚实，“没关系，酒是要慢慢品的。”
　　皇帝是要和她闲话家常吗？文珠心中暗暗着急，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给朕说说你们护宝的事吧。”皇帝终于言归正传了。
　　昊的猜测果然没错，她不由暗暗佩服，虽然不懂皇帝为何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她还是把疑问藏在心里了。思索片刻，她就将整件事清清楚楚地讲述了一遍。只是讲到来栖大人的时候，泪盈于睫，声音也微微哽咽，语调明显带着不满。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叹息一声：“来栖也是一个人才啊。朕一直想将他留下，想不到竟然......。”他面对文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责难，苦笑道：“是朕的错吗？”
　　文珠也不知道这是否是皇帝的错，不过她在来栖大人倒下的瞬间，看到了他用母语在呢喃。她懂，来栖大人无悔自己的选择。
　　皇帝站起来，眼望着天边的星星，问道：“李校尉一直是跟随你父亲的吧？”
　　“是的。”提到李，她的眼睛亮如星光，只是皇帝没看到。“父亲常常说，他是难得一见的将才。”
　　“哦？”皇帝依然没有太大的反应，“可惜啊！他太过桀傲不驯，居然煽动士兵哗变，这是乃兵家大忌。不过能让朝廷马快追捕多年未果，这也是能耐。”
　　“这并非他的错。李校尉说过：‘武士不滥杀，武士更不能被滥杀。’”这句掷地有声的话从文珠口中说出来，更有石破天惊的效果。候在一旁的从宫女到太监都倒抽一口冷气，吓得面无人色。　
　　皇帝闻言全身一震，倏地转身，脸色可怕极了。从来没人敢如此与他针锋相对，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文珠的脸庞，若换了一个人，他绝不轻饶，可偏偏是她－－有着记忆中同样美丽眼睛的文珠　
　　她终于明白了何谓天威难测，前一刻还云淡风轻的和蔼瞬息间就变成山雨欲来的阴霾。她在心里打个寒噤，眼神仍和他对峙着，没有退缩。
　　“你一点不像你母亲。”皇帝长叹一声，脸色缓和多了。他重新坐下，细细諯详她的眼睛，“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机会来了，文珠反而有点慌乱，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她需要理理头绪。
　　“陛下，您见过我的母亲吗？”
　　“嗯。”皇帝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见过　，那是在很多年以前。”
　　“那您能跟我说说，母亲是怎样的？她去世得早，我的记忆很模糊。”
　　皇帝避开她晶莹的眼睛，远望天际。在柔和的宫灯掩映下，她发现他的眼角湿润了。
　　“陛下。”她轻唤，声音微微颤抖。
　　“朕也记不太清楚了。”皇帝很快控制了情绪，若无其事地笑笑，挥手让宫女上前烫酒。
　　文珠好失望，她不想错失这次机会，侧头想了一会儿，望向那片菊花，低低说：“我记得母亲很喜欢菊花，若是来到品菊轩，一定会流连忘返。”
　　这句话又深深触动了皇帝，他也将目光投向那片菊丛。当迎上文珠的视线时，他被那小心翼翼的探询刺了一下，立即恢复如常，沉声道：“夜深了，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