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姻缘》且徐行

3、缘起2 林悦角度描

　　自打给君泽讨封赐名之后，这笨蝎子的变化，简直一天一个样，快得我都看花眼喽！
　　才短短十几天，他原先身上那点妖里妖气的糙劲全没了，皮肤光滑，眉眼周正，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清气，居然还学会腾云驾雾了！原先那套被我笑掉大牙的“上清十三式”，被他练得有模有样，招式凌厉，气势十足，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挥棍子都能绊倒自己的傻大个了！
　　最让我咋舌的是他那嘴皮子，原先说话磕磕巴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现在口齿伶俐得很，反应快得很，我瞧着，再过些日子，怕是能跟我斗嘴斗得不相上下，哎哟喂，这进化速度也太吓人了吧！
　　我的腿也好得七七八八，虽说还离不开拐杖，可慢慢拄着走，已经全然无碍。我心里清楚，叨扰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我是大唐的凡人女子，有我的故土，有我要去投奔的袁家，可他是妖界的妖精，哪怕如今有了神格，也压根不懂什么是大唐，什么是人间烟火，什么是人妖殊途。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他对我依赖得紧，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总黏在我身上，赶都赶不开。我心里软，不想直白地伤他的心，便暗自盘算，等他出门的时候，偷偷溜出去，找当初被狂风卷来的地方，寻路回人界。
　　可这死蝎子，像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似的，离谱到家了！
　　明明他都跑到几里外的不周山顶采果子了，我才刚踏出茅草屋一步，下一秒就见他风风火火赶回来，一把扶住我，急吼吼地问我要做什么，他替我去办！
　　明明他潜进几十丈深的潭底摸石鱼，我不过是想找个喝水的小罐子，他又“嗖”地一下从水里窜出来，转眼给我找来四个小巧的陶罐，摆在我面前，眼巴巴看着我，生怕我不满意！
　　唉！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看着他蹲在火塘边，专心致志地煮着石鱼汤，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香气满屋子飘，心里一横，想着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干脆把话说开，长痛不如短痛。
　　我刚要开口，他反倒先说话了，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他弟弟檐龙，说他如何惊才绝艳，二百年就修成人形，如何聪明腹黑、俊逸潇洒，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越听越懵，越听越不对劲，他这是啥意思啊？！难不成是想给我和他弟弟拉红线？！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堂堂凡人女子，怎么可能嫁给一只壁虎妖啊！我当即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我早跟他说过，我是人，还有指腹为婚的人家，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孤女呢！
　　“我觉得……他也能做神灵。”君泽那张还带着几分成熟感的脸，紧张得别过头，不敢看我，语气磕磕绊绊的，又变回了当初的傻样子。
　　我这才恍然大悟，合着他跟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也给他弟弟讨封，赐他神位啊！
　　可这神灵之位，哪是我随口一说就能成的啊！我又不是西天如来，不是三界帝君，我不过是个落难的官家小姐，当初能给他讨封成功，纯粹是误打误撞，是他自己本身的造化！要是我真有这么大本事，当初也不会落得被卖进青楼的下场，早就给自己改命了！
　　原来他这段时间对我这么好，处处护着我、顺着我，全是因为觉得我有给妖封神的本事？
　　心里莫名一酸，我压下心头那点别扭，硬起心肠，打断他的话：“君泽，我的腿好多了，我……我要回去了。”
　　他手里搅动鱼汤的木勺，瞬间停在了半空。
　　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火塘，一动也不动，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尊石头雕像，连呼吸都轻了，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动了动，说话又开始结巴起来，语气里满是慌乱和不舍：“蛇衔草……我熬的草药膏，还要……还要十天才能好……带、带上再走，也不迟……”
　　原来是想着给我熬完药膏，怕我路上伤口复发。
　　我心里一软，怎么好辜负他这番好意，只能又对着他画起大饼，笑着安抚他：“知道啦！那我等药膏熬好再走！以后你要是去了人界，就到儋州袁家找我，我带你吃遍儋州的小吃，看乐姬歌舞，好好见识见识人间的繁华！”
　　他听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想对着我笑一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底满是落寞，看得我心里揪了一下。
　　我转念一想，又赶紧提醒他：“对了，我到了袁家，顶多是做个半奴半主的妾室，身份尴尬，你去人界找我的时候，最好变成女子模样，这样才方便，不然被人瞧见，少不了闲言碎语，当家主母说不定还会打我屁股呢！”
　　我这话一说，他直接不说话了，又变成了一动不动的石头雕像，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这呆蝎子，真是笨死了！我都是为了他好啊！
　　就在这尴尬又沉闷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俊朗无比的少年，背着一大筐蛇衔草走了进来，眉眼飞扬，气度不凡，跟君泽的憨厚木讷完全不一样！
　　不用想，这肯定就是君泽天天挂在嘴边的弟弟，壁虎妖檐龙！
　　我的天！也太帅了吧！简直是惊为天人！跟君泽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小妹盘在他的手臂上，吐着信子，玩得不亦乐乎，看着格外亲昵。
　　檐龙性子活泼，一进门，整个茅草屋的气氛都活跃了起来，他嘴甜会说话，句句都让人听得舒心，我忍不住跟他多聊了几句，心情都变好了。
　　而君泽，只是默默坐在我身边，给我和檐龙分着鱼汤，安安静静的，也不插话，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我，眼神依旧黏糊糊的。
　　“林悦，你快瞧瞧，我自己淬炼的这把短剑！”檐龙笑着，从腰间拔出一把不到二尺长的浅蓝色短剑，剑身莹润，看着格外精致。
　　我笑着接过来，在手里颠了颠，轻得很，忍不住夸赞：“二尺长的剑，能做得这么轻巧灵动，手艺也太好了吧，简直可以跟古时的欧冶子一较高下了！”
　　“那可不！你再拔出来看看，这剑可是能劈开时空结界的！”檐龙得意洋洋地冲我眨眨眼，示意我拔剑试试。
　　劈开时空结界？这是什么稀奇玩意！我心里好奇得不行，当即握紧剑柄，用力一拔——
　　唰！
　　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从剑身迸发出来，直直劈在我的眼睛上！
　　瞬间，极致的冰冷和剧痛，从双眼席卷全身，我疼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那一刻，我心里又怕又悔，彻底清醒过来！这里是危机四伏的妖界，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半点都大意不得啊！
　　后背还没碰到地面，我就落入了一个滚烫又厚实的怀抱，力道大得紧紧裹着我，生怕我摔着。紧接着，就听见君泽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冲着檐龙吼道：“檐龙！”
　　他的声音里，满是暴怒和慌乱，是我从未听过的凶狠。
　　我的双眼疼得钻心，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恐惧瞬间淹没了我，我慌得尖叫着，双手胡乱抓着，哭喊着：“好疼！我是不是要瞎了！我看不见了！”
　　抱着我的君泽，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胸膛剧烈起伏，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到榻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在我耳边一遍遍安抚：“不会的！不会瞎的！林悦，你别怕，我先用内丹给你缓解寒气，你千万别乱动，求求你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唇间吐出一团温热的光晕，轻轻覆在我的双眼上，来回滚动，那股暖意慢慢驱散了眼里的冰冷，剧痛渐渐减轻，可我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又怕又疼，哭着哭着，就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被砸进来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君泽一声压抑的闷哼！
　　小妹黑蛇爬行的窸窣声，突然变得急促又慌乱，我心里一紧，急忙开口，声音沙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君泽的声音传来，明显在发颤，却还刻意故作轻松，语气轻飘飘的：“没、没事，方才去凿了三块石头给你治眼睛用，不打紧的。”
　　我虽然看不见，可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他话音里，藏着刻意压制的、痛得吸凉气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忍着剧痛说出来的，根本骗不了我！
　　过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把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挂在了我的胸口。
　　瞬间，一股清冽的凉意传遍全身，原本沉重发胀的身体，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双眼的不适感也减轻了许多。我伸手摸了摸，是三颗被兽筋紧紧缠绕的圆石头，冰凉刺骨。
　　没过多久，我的眼前渐渐有了光亮，能模糊地看见一些东西了！
　　我睁眼望去，就见君泽坐在我身边，脸色憔悴不堪，眼底满是红血丝，身上裸露的皮肤，冻得泛着青紫色，整个人看着虚弱极了，可他还强撑着，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柔声说：“这是旧冰潭底的冰魄石，能压制短剑的寒气，缓解你的眼伤……”
　　顿了顿，他收起笑容，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看着我，郑重说道：“不过这只是治表，想要彻底痊愈，永不复发，我分一半内丹给你，你变成半妖，就能彻底好了。”
　　什么？！
　　我当场就懵了，随即又气又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个混球！到底在想什么啊！
　　内丹是妖精的修为根本，分一半内丹，就意味着要豁出半生修为，甚至伤及根本！他好不容易讨封成神，有了如今的修为，居然要为了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而且我是人！我为什么要做半妖啊！我只想安安稳稳回人界，谁要他擅自替我做决定！
　　“我不要做半妖！我不要你的内丹！我不要留在这里！等我眼睛好一些，我立刻就走！”我又气又急，哭着把身子一翻，滚到离他最远的窗下，缩在角落里，不肯理他。
　　他看着我，又一次僵在了原地，变成了那副一动不动的石头模样，眼底满是受伤和无措。
　　良久，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又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带我走。”
　　“我跟你去人界，不周山、成神、成仙，这些我都不要了，我只要在你身边。”
　　简直是说胡话！我无奈又头疼，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沉声说道：“你就是个笨妖精，不通人情世故，去了人界，分分钟会被捉妖师抓住，做成蝎子干入药，你知不知道？”
　　“我不怕！”他想都不想，立刻开口，眼神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我看着他这般无理取闹，心里又酸又涩，终究是冷了脸，冷冷吐出两个字：“胡闹。”
　　说完，我便再也不看他，死死闭着眼睛，不肯再跟他说一句话。
　　为了表明我坚决不要内丹、不做半妖、一定要回人界的决心，我开始绝食，再也不喝他熬的草药，不吃他送来的野果，也不碰一口鲜美的石鱼汤。
　　他急得在茅草屋外团团转，一声声叹气，却又不敢强迫我，只能束手无策地守着，看着我日渐憔悴，满眼心疼。
　　我趁着眼睛慢慢恢复，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把他放在我身边的果子装进去，当做路上的干粮。我算准了午时，是君泽平日里睡觉的时间，便拄着拐杖，轻手轻脚地溜出茅草屋，打算偷偷去找坠落的结界口，离开妖界。
　　可我刚踏出屋门，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咣当”一声，药罐子摔碎的脆响！
　　紧接着，就是君泽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尖叫，从身后传来：“林悦！你去哪儿？！”
　　终究还是瞒不过他！
　　既然如此，干脆一拍两散，再也不要拖泥带水！
　　我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快步往前跑，声音哽咽，却硬着心肠大喊：“回家！我要回我的家！”
　　“你当初是从妓院逃出来的，你哪里还有家？！”他在我身后，语气急促地质问我，声音里满是慌乱。
　　我脚步一顿，心里又痛又涩，却依旧咬牙喊道：“你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还有儋州袁家，我有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就算我是奴籍，做不了正妻，我也可以去做妾，那也是我的去处！”
　　这话一出，身后瞬间没了声音，他那笨嘴拙舌，终究是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拄着拐杖，一路往前跑，眼泪模糊了视线，心里以为，他定然是呆在原地，没有再追上来。
　　就在这时，许久没开口的小妹，居然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奶声奶气，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嚷嚷道：“林悦！你也不管管我哥！他刚才为了护着你，跟野猪精滚到泥塘子里啦！哈哈哈！你刚才跑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野猪精晒的栗子，要不是我哥冲上去拽住野猪精的尾巴，你早就被撞到山谷下面去啦！”
　　我虽然眼睛还未完全痊愈，看得不真切，可听到这话，眼眶瞬间酸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他一直默默跟在我身后，一直悄悄护着我……
　　我心里揪得生疼，却还是硬着心肠，继续往前走，不肯回头。
　　直到一条湍急的河流拦住去路，我才停下脚步，正发愁如何过河，身后就传来君泽急促的喘息声，他追了上来。
　　我转头望去，他身上沾满了泥土，头发凌乱，狼狈不堪，却还是眼神坚定地看着我，喘着气说：“我、我送你走……但要等、等无月之夜，那时候结界最弱，最容易通过……”
　　我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愧疚不已，低声说：“我的眼睛快瞎了，还连累你耗费内丹，再这样下去，你的修为会尽毁，甚至会伤及性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下身，背对着我，声音沙哑：“上来，先、先回屋等。”
　　我不肯，摇着头，刚要抬腿继续找路，他忽然站起身，弯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脚下轻轻一掠，竟直接腾云驾雾飞了起来！
　　我吓得尖叫出声，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风声在耳边呼啸，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快又急，跳得格外用力。
　　我在心里又气又急，一遍遍默念：这个傻子！人妖殊途，他怎么就是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