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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尚食局(一) 重生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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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二年,三月初。
天色将晚,下了一天的春雨刚停,一匹枣红马如流火般飞驰而过,马蹄踏过皇城门东大街的青石板路,溅起一洼积水。
马上之人身穿青色的圆领贴里头戴着黑色平巾幞,蜂腰削背身姿矫健如燕子,左侧腰带上悬戴着一枚青绿线结红穗的乌木牙牌正随着策马飞驰而随风摆动。
来人骑至东华门外一扇角门处翻身下马,他拂去身上衣角粘到的几颗泥土,牵起缰绳缓步走至看守外门的亲兵侍卫队前,他伸手拿起腰带上那枚雕刻着荷叶头圆状二寸大小的牌子,仔细地擦拭一番上面的水迹后见无不妥,便将牙牌往其中那稍年长的值守侍卫递去。
那执刀侍卫长着一脸络腮胡神情严肃,他略有不耐地抄起来人手中的牙牌查看,只见牌子一面刻着“出入行止”,另一面有一道长方火印雕刻其中,火印左侧写着“二十八衙门惜薪司南厂监工”几个字。
“惜薪司何时来了个这般年轻的监工太监?”执刀侍卫转头对身旁的下属询问道。
身旁那青年侍卫闻言仔细打量着身前这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宦官,只觉得甚是面熟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
那少年宦官见众侍卫不作声也不放行,便朝他们拱手行礼笑道:“我是尚食局司饎司女吏,奉总管刘佩馥姑姑之命出宫到南厂办事,因是宫女有所不便,所以才借用一下这枚牙牌。”
执刀侍卫听到此人口中一道脆生生的少女音,才发觉原来是个假扮太监的小宫女。
眼前这位宫女长得凤眼高鼻五官锋利,笑起来时一双浅浅的梨涡在嘴角浮现。此人举手投足间利落有度并无扭捏之态,那身型高挑居然比自己还要高出两个头,瞧着她身穿着太监的衣裳,竟也有一股俊逸不凡的官家公子气质来。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区区一介小小女吏居然敢女扮男装冒充有品级的太监出行,他心里头不免起了揶揄之意。
刚想开口嘲弄两句,身旁的青年侍卫却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路大哥,我想起来了,这位是上次女科举里夺了第三名的那位姓万的宫女。”
“万宫女?”姓路的执刀侍卫眉头一皱,好似有些印象,上次他们兄弟几人皆有领命去女举现场监场。
青年侍卫点头说道:“正是,据说这人原本在太后娘娘宫内当值。”
路侍卫才知道她不是一般宫女,虽现在是没品级的女吏,但她背靠仁寿宫太后娘娘这棵大树,焉知日后不会有其他出息?心想不好轻易得罪此人,他便略微有点尴尬讪笑道:“原来是万姑姑,方才真是失礼了,您且慢走。”
说完他递回牙牌,侧身挥手放行。
“峥姐姐!”一道嘹亮的女童声在宫门口的另一头呼喊过来。
万峥刚将马牵进内宫门边上的马厩里,抬头便瞧见远处一位穿着水蓝色交领短祅嫩绿色长裙,梳着双髻的小宫女朝她行来。内廷有戒令严禁寻常宫人随意跑动,因此这小宫女只能用力轮起双脚疾步走着,把自己累得够呛。
“元宝,你今个儿不在库房当差,怎么过来这儿了?”万峥说着,伸手从自己腰带上的小荷包里抓了块糖糕喂给了那枣红色的骏马。
这马儿喜甜食,吃了糖糕后它便高兴地呼哧呼哧叫了几声,嘴巴里夹着糕点渣和唾沫星子飞溅到了边上的小宫女一脸。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元宝抹了把脸,撇嘴说道:“峥姐姐怎么这般晚才回来,您头一天出宫办事,刘老老见你还未回宫,怕这群侍卫没眼力劲会为难你一阵子,所以她才叫其他姐姐替我顶班,好方便让我能过来接您。”
元宝说着便扯出随身携带的帕子,上去欲要帮万峥擦拭身上的雨水。
万峥抬手一止,从兜里拿出自己的帕子随意地擦了下脸,幸好她戴着幞巾才不至于被雨淋湿头发,只是有两三缕发丝耷拉下来黏在脖颈处有些难受而已。
她低头瞧见比自己小五岁的元宝个头才刚及自己腰间,这丫头还是留头的年纪,过年时才剃光了脑袋独留着耳朵上方的两侧丫髻,此时却已经冒出一茬毛绒绒的新发,万峥望着觉得甚是可爱,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感受到麻麻赖赖的触感,过了一把手瘾的万峥心满意足,她对元宝笑道:“难为姑姑一番好意,但我不过是跟他们费了一点口舌罢了,哪里有什么为难的。”
元宝斜眼瞥了一下正斜倚在宫门边上偷懒打瞌睡的几个侍卫,见他们如此散漫,她有些没好气的嘟囔道:“哼,下次再这样我定要会向刘老老讲,让她来好好整治一下这群没眼力见的家伙。”
这些日子正逢太皇太后娘娘薨逝没多久,内廷的管理权移植至孙太后手上,六宫事物繁杂冗长需要不少人手帮忙打点,因此半个月前举行完女子科举,用以提拔新人协理太后娘娘打理各宫事宜。
万峥原本就是孙太后宫内的管事小答应,因着她为人处事平稳妥帖颇得孙太后青眼,即便她不参加这次女举,跟在孙太后身边当个近侍也能有不少出息。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万峥居然去求孙太后恩典让她参加了这次考女举。
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这辈子的女子科举万峥靠着死记硬背硬生生的考到了第三名。
原本按照上辈子的轨迹,自己仍在仁寿宫里帮着太后娘娘打理她的衣服首饰呢,如今却成为了尚食局司饎司的一名掌管廪饩薪炭的女吏。
虽然看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女官,但恰逢内廷人事大变动,刘佩馥又是从孙太后自太孙嫔时期就服侍在她身边的老人,有着这层关系,孙太后便指派万峥到司饎司当差,有意将她历练一番。
加之刘佩馥还是万峥幼时入宫的教养姑姑,更不用像寻常宫女那般生疏的尊称她“刘老老”或者“刘夫人”,而是直接叫她“刘姑姑”以示亲近。
一路上元宝都在向万峥抱怨,如今在司里正摆着一桌子堆积如山的账本和典册,刘佩馥和几个典计女官们埋头伏案整理了一天,连饭都顾不上吃,就更别提底下打下手的宫女们了,她和其他姐姐们在库房里清点煤炭更是弄得灰头土脸。
“峥姐姐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和桂姐姐搬动那堆炭火都搬脱力了。”元宝捏了捏自己那累得发酸的手臂,不由地抱怨道。
万峥敲了下她脑袋,没好气地说:“晓得了,改天我得空了就去库房给你们搭把手,瞧你这没出息的小身板。”
说起来万峥确实是体力过人,她这身子比寻常男子还要高些,按照她在现代的度量尺寸的话也将近一米八的身高,宽肩窄腰腿长得很,力气大到抡起司饎司那把砸煤炭的大铁锤也能抡得虎虎生威,真是副皮实耐打的好身板。
事实上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万峥自有记忆以来就能耍些拳脚功夫。
七岁前她还在鲁东诸州城时,父亲是一位看守城门的八品校尉,那时住在军户所的万峥自小便与比自己大三岁的哥哥万辻一起扎马步学拳法。
只是突然有一天万峥全家被下放入狱,说是远在应天府的族亲犯了杀头的大罪,因此连在万里之外的他们一家子,作为六亲以内的族人也都一并受了牵连。
万峥的父亲可怜女儿年幼,托关系让人贿赂了采选宫女的太监,将七岁的她送入内廷当宫女,虽从此骨肉分离但起码能活命日后有重逢的盼头。
入宫前万峥的娘还怀有八个月身孕,一晃将近十年过去了,除了早些年她写过几封信托人带回去外,她是其余消息一概不知,这一家子如同消失一般。
但是如今重活一世,她已经知道此时他们一家人已被贬到霸州当苦役去了,而她的哥哥万辻也靠关系打点在当地寻了个牢房衙差的活计做着。
不过万峥这会儿却不打算找回万家一家人,且不提她才刚当上个无品级的女吏,再说前世她那哥哥万辻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寒了自己的心。
想到万辻仗着自己妹妹是贵妃的外戚身份到处给她招惹恶名,万峥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人在父亲没死前还有所收敛,等父亲死后却是时常向庄靖深捞好处讨封赏,为此她跟庄靖深吵了无数回架。
却每回都被庄靖深以那句“我这么做都是不想让世人看扁你”的说法给唬住,他总是对万峥说,因为她出身低微没强大的家世背景,所以只有他越厚待万家,她就越不会被世人议论瞧不起,只要有他庄靖深在位一日,那万氏一门就荣宠不衰。
可他的做法分明让自己的恶名更加远扬,从诸州城到顺天府都无人不晓,万氏一门的做派让世人皆骂她是个挟恩持宠、跋扈嚣张的妖妃。
万峥想起这些前尘往事一时间心里头堵的发慌,脸色有些难看眼神也黯了下来。
跟在万峥身旁的元宝瞧见她一脸郁色,只当是自己嘴太碎话太多,令她感到一时烦躁心情不佳,于是连忙讨好道:“峥姐姐,您是不是觉得太累了?说起来宫女出宫办事,实在是不方便得很,峥姐姐要不跟刘老老说一声下回就不去了吧。”
万峥捏了下元宝的脸蛋,嗔怪道:“傻丫头胡说什么呢,能出宫不是件好事么,再说了,得了姑姑的命令难道就不去做了吗?”
元宝嘟囔道:“有什么好,天没亮就出去天快黑才回来,又要赶马又要早起的,实在是没人愿意去才让您去的,峥姐姐就是太老实了。”
万峥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掏出一捆用油纸包裹的糕点塞进元宝怀中。
“诺,这就是出宫的好处,再说傻话下次就不给你捎东西了。”
元宝拎着糕点开心得跳了起来,她凑近用鼻子嗅了嗅,便猜出是西坊市那家老字号糕点铺的蜜豆甑糕,这可是俏货,每日只定量供应过时不候,没想到万峥竟也能挤出时间去买了回来,她欢喜得顿时间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元宝连忙用手轻轻抽打自己的嘴巴,对她嬉皮笑脸道:“好姐姐,是我乱说话了,该打该打,我下次再也不胡言乱语了,姐姐原谅我则个吧。”
元宝说完便殷勤地抢着帮万峥提手中的行囊,迈着小短腿紧随着她往司饎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