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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化死为生 所有人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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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华二十三年正月,上元节将至。
内廷的宫灯花树如累金积玉般由各殿蔓延至大明门外,皇极殿门前的一座灯景以数万彩灯挂缀,叠至山形,高达十余层,其景观之巨令人观为惊叹。
可与以往不同的是,紫禁城里原本该欢声笑语度过整个正月,直到上元节结束,但此时宫中却好似被酷寒冻住,所有喧嚣都骤然停止,既没有点灯欢庆,也不见宫人鼓舞庆炮。
安喜宫内静默无声,一片死寂。
殿内纬幔低垂,紫檀木制成的高几上摆放着一樽斗彩白釉瓶,瓶中斜插着几株红梅已经开始略微干枯了。
李恣省跪在角落里屏声息气,他盯着其中一朵摇摇欲坠的梅花发愣,生怕自己会发出动静惊扰到寝宫深处的另一人。
却听见正堂中央,一扇白玉雕刻的百鸟朝凤屏风后传来低沉的声音一直在呼唤着谁。
“峥儿……”庄靖深望着安静地躺在金丝楠木凤床上的女子。
她眉目舒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沉沉睡去,不再像以往那般忧思过虑总是时不时会在眉间皱起一道折痕。她此时恬静安然的睡颜,让平时稍显凌厉刚硬的五官都显得柔和了起来。
一道骇人的剑痕深深地镶进她白皙的脖颈处,她身体没有丝毫起伏,俨然已故去多时。
所有人都不敢作声,来告诉这位大业帝国的九五至尊,万皇贵妃已经薨逝了。
“峥儿。”
庄靖深又呼唤了一声,依旧没人回答。
他不想生气,更害怕做错事惹她生气。虽然这三十多年来,他总会无意间做出一些事让她生气难过,但那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
他只想让她一生平安喜乐,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能时刻陪伴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地守护着他,深爱着他,给予他精神依赖。
可是无论平日多么温柔儒雅、宽仁随和,他此时却冷声对外间正跪着听令的李恣省说道:“这十余年来,朕每日虔修炼道,服用了丹药无数,为得就是能与皇贵妃长生不老相守永世,如今你却让皇贵妃先朕一步驾鹤西去,你有何话可说?”
李恣省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连忙叩首说道:“皇爷,这世间俱有法则,您贵为天子有真龙之气庇护,自能服丹药不老。但是皇贵妃命分与您不同,或是她命薄无缘与你共享长生,此乃天道,为凡人所不能逆啊!”
庄靖深闻言冷笑了起来,语气明明是盛怒却说话间有些磕巴:“朕乃天子,朕……朕的爱妃自然也是天命之人,你竟敢妄言皇贵妃福薄!朕说谁有福,谁就有福,如果不能让她化…化死为生,朕便诛你满门。”
李恣省平日里总是被宫人们奉承“李仙师”、“老神仙”,就连在朝野之中也都声名显赫富贵逼人,连那群古板老究的宰辅大臣们对他也避让三分,因为他善于揣摸天子圣意,才有如今的地位。
可是皇帝这下子却是因为皇贵妃自刎身亡而迁怒于自己,如果此次没有方法让她活过来,恐怕他也会性命不保。
承华天子,你真是害惨我了啊……
李恣省心中暗暗叫苦,这位皇贵妃娘娘当初早就该在承华二年难产而亡的,如果自己当时不是被皇帝许诺的荣华富贵冲昏了脑子,他也不会一时冲动违背天意,去帮万氏续了二十余载性命。
如今按照世间规律,强行续来的命数自然会消逝,现在万氏的死也不该怪他吧,假若自己没有救她一命,这位皇贵妃早该化为一堆白骨了,哪还有福分享受了这么多年的无上荣宠?
更何况他每日辛苦炼丹,帮皇帝保住万氏这具经历多次小产早就强弩之末的身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却被承华帝这般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李恣省开始后悔,他平日不该仗着皇帝宠幸得罪这么多人,一旦他没了用处被皇帝厌弃,不用等皇帝下令,外面有多少人想要弄死自己,李恣省怎么会不清楚。
他忍不住用余光憋了一眼屏风里边的皇帝,只见在那层层叠叠的青烟色罗纱帐下,时年四十一岁身穿一袭明黄色金织龙纹曳撒常服的承华帝,他正握着万皇贵妃的一只手,完全没有作为一个皇帝本该有的威严姿态,竟不顾礼节像孩童似的俯伏在万皇贵妃塌边。
饶是李恣省在皇帝身边侍奉多年,还是忍不住为他如此依恋万氏感到啧啧称奇。
万氏到底是年长承华帝十七岁,出身低微又无甚姿色。
据他所知万氏与皇帝的生母周太后同龄,按说如今她也快六十古来稀了,虽然平日保养得宜但也不可避免的头发半白,这样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居然能让正值壮年的一介天子钟情之深,实在是惊世骇俗。
李恣省趁着皇帝没注意悄悄地伸手摸了一额汗,迟疑了片刻说道:“皇爷请恕罪,这,这化死为生小人确实是办不到……”
察觉到气氛更凝固了,他咽了咽口水急忙补充:“但是如若能倾尽天下之力,去搜寻异宝灵地,设置阵法或可将皇贵妃三魂七魄召回,再用秘术重溯时空轮回,也许能再续皇爷与皇贵妃的前缘。”
“果真有此法?”承华帝语气中带着雀跃与兴奋,只要能再见到她,活生生的她,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他都愿意。
“小人也不敢保证是否能奏效,因为此法有逆天理,非常人所能为之,哪怕您贵为天子,恐怕也会因此折损寿命。”
庄靖深闻言一笑,缓缓说道:“留在这人间纵然真能万岁不死,但没有她在身边又有何意义。”
“皇爷莫要这样讲,皇贵妃在天有灵定然不想看到您这般消沉。”
李恣省壮着胆子宽慰了承华帝一句,他实在是害怕一不小心触了皇帝的霉头而掉脑袋。
庄靖深紧握住万皇贵妃冰冷的手,仿若无人般呓语,“她走了,我也活不久了。”
昔年他被废太子之位后移居宫外的日子里,她就曾对自己发誓此生永不复离。
他那时不止一次想过,哪怕最终他被叔父贬为庶人那也是最好的结果,他愿意与她一辈子逃离京城,逃离这个为了帝位权柄互相倾轧身不由己的人生。
世人皆认为她骄横恣意,却不知道当初自己落魄惶恐的日子里,是她守护在他的身边,陪他熬过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他终其一生所想的所要的,不是皇位,也不是长生不老,更不是千秋万代。
他想要不过是她能在自己身边,终以此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哪怕他用尽任何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他都不要她离开自己。
庄靖深怔怔地望着地上被撕得粉碎的纸团,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原本希望将这张纸藏到更安全、更不会被她轻易发现的地方。
如果他没有自作聪明地将它藏在画裱之中就好了,这样她永远都不会发现,也不会生气地离开自己。
他趴在她的怀里,用力地将头埋进她冰冷的胸膛,祈求能听到一丝丝心跳声。
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到她身上,将那身绛红色缠枝牡丹纹绸衫晕染出一大片水迹。
“峥儿不要走!你答应过我的,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你答应过我的!”
深陷回忆里的庄靖深,呓语声渐渐地转为无声的哽咽,如困兽悲鸣,声嘶喑哑的响彻整个安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