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卿》莳萝薄荷

4、尚食局（二） 瞧着她原来

　　万峥与元宝二人至东华门向东走，经过了一座石桥，桥头两侧的马缨树在这场春雨的洗礼下纷纷缀挂着晶莹的水珠，细碎的绿叶连结成障，繁茂的花蕊如同红云般交叠其中，远望上去恰似一片绿云红雾，景致甚是醉人。

　　风吹过，树梢处残余的雨水滴落下来打湿了万峥手中的便笺纸，她皱着眉伸手擦掉晕开一团的水迹，她手中捏着一根用布料缠裹着的炭条在纸片上涂涂写写，不时轻声低语着什么，似乎在记东西。

　　元宝看了眼万峥手里的纸，忍不住开口道：“峥姐姐，这字怎么跟我们在内务堂学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些是我随意写来记账的东西，旁人自然看不懂。”万峥随口答道。

　　说完她用手捏了捏眉心，微微叹了一口气。

　　今日她去惜薪司下属的薪炭所南厂找厂务总管李全，请他进宫到尚食局一趟。哪知这老太监奸滑得很，早预料到会有尚食局的人来，便找好理由搪塞她。

　　一时说账本不在厂内需要回自己的府邸翻找，一时又说临时有急事要立刻外出办，他将万峥撂下在那儿耗了许久。她不得已只能找那里的账房先生自行核算，直到花费了一整天时间仍尚未理清楚数目，却不得不赶在宫门落锁前回来去跟刘佩馥复命。

　　如今她得在去往宮正司六尚局的路上赶紧整理好手上便笺上的笔记，等待会儿见到刘佩馥时，好让她能提供有效的消息。庆幸的是，虽时隔两世但她作为现代人那点在课堂上学过的现代知识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如今万峥手里拿着的巴掌大的便笺，上面正画满了密麻的计算公式。

　　元宝看到她的神情有些紧张一路上执笔写个不停，也不好出声打扰到万峥，等自己将那包蜜豆甄糕吃得差不多了，二人方才走到仁寿宫外层的小宫门边。

　　孙太后居住的仁寿宫宫殿是一片巍峨的建筑群，不仅有主、侧两个正殿，殿内还设有亭台阁楼、道场花园。仁寿宫花园后方的啰鸾宫、喈凤宫是先朝那些有封号的妃嫔以及没有封号的宫眷居住养老的地方。而她们要去的宮正司六尚局，则在靠近仁寿宫花园宫墙左侧的那一带院落里。

　　前头几名宫娥正簇拥着一位怀抱女童的美貌女子从小宫门边经过。

　　那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粉面桃腮眉目含情，她上身穿一袭胭脂色织金莲花纹云肩通袖缎夹衣，下身穿藕粉色蜀绣马面裙，一头乌发用半透明的金丝网纱缠罩垒成高高的狄髻，两拢金镶玉掩鬓分别戴在发鬓两侧，狄髻中间一枚红宝石挑心正闪着夺目的火彩。

　　在宫中能如此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并不是一般人，她是为当今皇帝生下第一个孩子——庆渝公主的生母周贵人。虽目前暂未获得皇上赐予封号，但她身为头一个生子的嫔妃，在后宫众妃里也称得上受宠。今日正逢众妃每月向太后寝宫问安的日子，周贵人便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去往仁寿宫觐见。

　　既然在路上遇到嫔妃，万峥元宝二人自然要上前作揖行礼。

　　“这不是万近侍吗，怎么今日这身打扮？”周贵将庆渝公主抱给一旁的宫娥，微微颔首受礼随后缓缓问道。

　　仍作太监打扮的万峥心中有些尴尬但也不好表露出来，她坦然答道：“奴婢今日是受管事姑姑的命令外出办事，碍于宫女身份有所不便，不得已才如此打扮。”

　　“不知你这人怎么想的，好好的仁寿宫管事答应不当偏要去当尚食局女吏。”周贵人说着顿了顿，蓦地瞧见万峥身上被雨淋湿了大半，她的眼底闪过一丝诧色。

　　万峥不徐不疾地说：“娘娘说的是，只不过对奴婢而言只要尽忠职守不行差踏错，在仁寿宫还是尚食局当差都是奴婢的荣幸，奴婢只求不辜负主子们的期盼就足够了。”

　　“难得你如此衷心。”周贵人挑了挑眉，眼底由诧色转为轻蔑，她掩帕嗤笑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去给你那管事姑姑复命，免得这身不伦不类的行头冲撞到太后娘娘。”

　　元宝没想到这周贵人长得柔柔弱弱说话却这般刺人，心里难免泛起了为万峥说两句好话的想法。她私下偷瞄了眼旁边的万峥，见她面容平静似乎见惯不怪的样子，便忍住了想开口的冲动，却不由地开始琢磨着这两人之前是否有过节。

　　“多谢娘娘提点。”万峥说完，拉起身边犹在那思绪万千的元宝连忙行礼告退。

　　周贵人微微抬起下巴，冷眼睨着那人携领着小宫女消失在宫门口。这样高挑而提拔的身姿在宫墙下显得是如此鹤立鸡群，见到万峥分明没有因她话里头的那些挖苦嘲讽之意而感到窘迫难堪，她不免心里有些烦闷。

　　这时，周贵人身边那抱着庆渝公主的心腹宫女忍不住讥讽道：“娘娘，你瞧着她原来多风光，如今不过是个派送柴炭的烧火妞头儿罢了。”

　　“我倒是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周贵人轻哼了一声，说的是称赞的话，语气却十分冰冷。

　　昔日她与万峥在仁寿宫一同伺候太后娘娘的时候，她便知此人时常避退锋芒是唯恐入了皇上的眼，如今去尚食局恐怕亦如此。

　　说到底，还是怕成为嫔妃日后会被殉葬罢了。

　　但是荣华富贵不用命去挣岂是轻易便能得到的？如今她就是那个放手一搏后的赢家，而万峥是只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普通人，从前是自己太高看她了，还一度以为她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周贵人将庆渝公主抱回自己怀里，她宠溺地吻了吻女儿那小脸蛋儿，随后轻移莲步向仁寿宫正殿走去。皇上已有半月余未曾召幸她了，今日趁着能在太后跟前露脸，她特地精心打扮一番，好能把握机会将皇上留到自己寝宫过夜。

　　“峥姐姐，你与方才那位周贵人是旧相识吗？”元宝看着走在前面的万峥脸色有些古怪，她实在没忍住好奇心。

　　“只是以前在太后娘娘宫中一起共事过而已。”说着，万峥转头对元宝提醒一番，“周娘娘如今是皇上的嫔妃，你日后行事要小心谨慎，别招惹到她了。”

　　元宝连忙点头附和：“我知道了，她这个人看上去就不好相与。”

　　万峥闻言暂且放下心来，心中也生出一番愁绪。重活一世，她依旧没准备好怎么去面对那昔日的同僚、前世的婆母、日后的端孝太后周怀妙。

　　想到前世自己与她自孙太后宫里共事开始就互相不对付，更不提万峥当了她儿子庄靖深的贵妃后周怀妙对自己的态度有多憎恶和冷淡。

　　二人仿佛是天生的冤家，从争孙太后的宠信再到争庄靖深的感情，谁也说不准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只不过，这一世万峥真的没有这个心气去争了，她根本不想再躺这趟浑水，她只想早日从这皇宫里抽身。

　　尚食局司饎司。

　　一位五十岁有余，身穿秋香色方领袄衫墨色百褶裙的老妇人两指夹着水烟枪深吸了口气，随后徐徐吐出淡淡的烟云。

　　白雾缭缭却冲不散此时萦绕在心中的愁云，在她们面前的那张乌木镶嵌云石八仙桌上，正垒叠着满满当当，足足有半人高的各种账本档案。

　　老妇人翻阅着一叠账本，不时侧着脑袋与坐在边上几名典计女官们讨论着什么，然后又眉头紧锁地抽过两口水烟，望着这些堆积如山的账本神情苦恼。

　　那几位女官手里也没闲着，她们将手中的红漆算盘打得飞快，狭小的书房内拨动算珠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几人之间气氛凝重，却听到门外有人说道：“刘老老，我将峥姐姐带过来了。”

　　老妇人点头示意进来，随后便看见一身太监打扮的万峥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向她拱手行礼道：“刘姑姑。”

　　这位老妇人便是如今尚食局司饎司的总管女官刘佩馥。

　　刘佩馥见万峥今日回宫这么晚，又瞧着她这身打扮时不免有点生气，方想开口询问万峥到南厂打探消息如何，却看到万峥将手中的便笺纸递给了自己。

　　“姑姑，今日南厂那边正副总管俱都有事不在，我在那边等了两三个时辰实在等不到人，便先找那里的账房先生与管事掌柜摸清楚了些情况。”万峥说着，便将今日在南厂得来的数据向刘佩馥一一汇报。

　　刘佩馥听到万峥没请到南厂的正副总管时心里原本不悦，但她接过了万峥的便笺一看，除了前几页写的东西她没看懂外，后面均记录着了今日南厂的货物进出流水、工人职位职称架构以及每日工作流程的，最后更是起草了一张南厂内部区域的分布图。

　　她不由地赞叹：“不错，虽说没请到人进宫，但这差事却办得细致妥帖，难为你用心了。”有了这些笔记，日后去南厂办事就容易多了。

　　“这都是姑姑的教诲，您吩咐过的事情我不敢不用心。”万峥听完后松了口气，不忘适时拍上司马屁以表忠心。

　　刘佩馥闻言嗤笑一声，她眯着眼抽了一口水烟，随后指着前面几页写满阿拉伯数字和公式的纸对万峥说，“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讨喜的话儿，这几张纸上面的字可不是我教你的，你写这种东西是有何用处不？”

　　万峥神色一尬，厚着脸皮编了个理由说：“不瞒姑姑，我从小打不来那算盘珠子，便自己想了些偏门技巧用来算数。”

　　“这么说，你是会核算账目了？”刘佩馥眼睛一亮。

　　她受命清查尚食局柴火煤炭供应事务，这几日来面对那堆积的账本就头痛不已。

　　甭看这柴火煤炭乃低贱之物，但内宫六局每日都要需使用，光是拨给尚食局的柴火煤炭一年总共拨了多少斤、分发给各司多少量都得记录在案，待年后一一汇编成册向中宫禀报。

　　即便这些东西在宫中「吃、穿、住、行」这四大项里称不上是什么华贵物件，但总量惊人，其中涉及运输采购、收储派发等各个环节，涉及的弯弯绕绕太多，一时半会儿想要掌握清楚不是件易事。

　　而且以小观大来看，这事多少也与宫中的权力格局变动相关。

　　往日内宫六局由先帝文宗的母亲张太皇太后当家做主，这位娘娘经历大业朝四代权力变更，她从太子妃之位一路坐到太皇太后，受自己的丈夫仁宗皇帝临终之托，相继辅佐了儿子、孙子两任皇帝继位，掌管内廷压制外朝，实乃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

　　孙太后十分敬重婆婆张太皇太后，管理内廷的宫权直到她薨逝后才接手，等张太皇太后的后事料理完毕后她便正式着手清理内廷旧人。

　　也正应如此，刘佩馥才需要清查尚食局薪炭供应的事务，后宫人事复杂关系盘根错节，因此她才需要找负责转运柴火煤炭的南厂总管太监李全入宫来了解情况。

　　实际上，她也清楚李全那老太监会为了不趟这浑水，仗着他不在宫中，随意找个由头来不肯见自己。于是她便一边派出万峥，一边带着几名典计女官亲自清理账目核算库房储存情况，好令自己不至于太过被动。

　　但要这些账目非一时半会儿能厘清楚，她见万峥既然能算得一手好数，加之做事井井有条不急不躁，便也有了几分惜才之意。

　　刘佩馥看着万峥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和悦地说：“好孩子，你今日忙活了一天，先回去休息吧。”

　　万峥本想答应，但看到刘佩馥与几位女官们仍在执笔核算没有打算休息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姑姑看上去脸色很累，不如让我留下来看看，您要还有什么事情吩咐我，我也能随时为您跑腿儿。”

　　刘佩馥笑道：“不着急，不过是今日仍有些手尾未做完罢了。你实在要想帮忙的话，明日你应卯上值后就过来这里，到时且听我安排就是。”

　　万峥闻言便不作勉强，她恭敬地应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