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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刎身死 你我之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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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被后世唾骂狠毒跋扈,乃至逼迫后宫妃嫔饮堕胎药死伤无数,令皇帝子嗣凋零的妖妃。
万峥定不会轻易相信曾经匍匐在自己膝下的少年帝王,他充满炙热的爱慕眼神,以及口中深情许诺此生对她始终如一的誓言。
等闲变却故人心,她冷眼瞧着他宠幸过嫔妃一个接着一个生子,子嗣之丰多达二十人。
而自己孩子早夭后又经历三次流产,此等痛苦令她身心皆遭到巨大打击,从而性情变得时而暴躁易怒,时而抑郁麻木。
她知道放在自己原来的时代来说,这些情绪不稳定的现象是因为自己患上了心理创伤了。
可惜她作为现代人沦落异世,虽身居低人一等的宫女,但她也想努力往上爬,以为能以从龙之功挣得半分功勋,盼望能出宫后买一座宅院,过逍遥自在的小日子。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前半生一腔热血保全的那个稚儿,成为天子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以性命相逼,再用满腹柔情蜜语将自己围困在后宫之中。
无论皇帝进献多少奇珍异宝又或者价值连城的瓷器供万贞把玩,她总是一脸恹恹的敷衍过去。
“峥儿,朕……朕今日出宫祭祀,回来后再与你一同商议太子婚事。”庄靖深陪笑着说。
“这樽花蝶图罐上次给你看过草图,你……你说过不喜原先的纹样,朕特地描绘了样式,让工匠重新再烧……烧制过,你瞧瞧是不是满意多了。”
万峥眼眸略过他身后宫人手中捧着的织金花锻大红色锦盒里正装着一樽斗彩花蝶圆罐,胎体轻薄釉质温润,纹饰淡雅色泽明艳。
“这种斗彩瓷器臣妾宫里太多了,皇爷不如另赏他人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庄靖深怔了怔,随后说道:“峥儿说的是,你说应该赏……赏给谁好?”
“赏给邵妃如何?上次她和我提过想念幼时在江南老家扑蝶的乐趣,这樽花蝶罐给她睹物思景也是好的。”
万峥说着,却想到邵妃总作出一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模样讨自己的欢心,为得是想让笼络万峥战队自己的儿子庄佑穆,来劝皇帝另立储君。
邵妃未免太看不起这大晋无嫡便立长的尊卑秩序,岂是吹一吹枕头风就可以改变的。
她淡淡笑道:“皇爷,太子婚事由太后与皇后定夺便是了,臣妾怕多议又遭太子不喜。”
庄靖深一听神情伤感,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朕……朕这么做,是……是想让你能与太子多亲近亲近。”
万峥盯着庄靖深好一阵,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伴三十余载男人逐渐变得有些陌生。
有时候她会因为太过熟悉庄靖深的习性而产生自负的想法,她自认为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虽然庄靖深看似外表儒雅性格随和,但万峥却知道他是个极为自傲且执拗的人,这也因此导致他在为人处事方面经常耐心不足。
比如庄靖深面对荊襄流民起义,几次镇压无果后他便认为这群刁民难以开化,需要用高压手段武力清洗才能平息纷乱。
万峥劝诫他手段太过强硬恐适得其反,在她多次主张安抚政策后,庄靖深才放弃了多年来的武力镇压,设立郧阳府与湖广行司来让百万流民入籍归档,使得荊襄山区逐渐变得民户稠密,商旅不绝。
又比如当年养在万峥的昭德宫里柏妃所出的皇二子庄祐极夭折后,他只得将圈养在宫外隐瞒了她六年之久的皇三子庄祐橖公布出来,立为太子。
庄靖深为了能让万峥再度名正言顺地养育太子,他将庄祐橖与生母李氏分离,送进万峥的宫里,还让阁老商洛帮忙写奏折渲染一下贵妃娘娘的养育之恩。
谁料商洛明夸暗贬,一面夸万峥亲力亲为养育太子事事俱细,一面又以李氏病重为由独自深居西内过于可怜,劝诫庄靖深让他俩母子团聚。
商洛之意仔细斟酌便能看出,他在暗讽万峥耍手段争夺太子抚养。为避免非议庄靖深只能让李氏搬回东宫内,但李氏却在一个月后暴毙身亡。
此事令当时年仅六岁的庄祐橖与万峥产生隔阂,不仅未能顺利收养太子,反而被太后周氏用李氏刚病逝唯恐冲撞皇帝为由,将庄祐橖的接到自己身边与皇后王氏一同抚养。
庄靖深再想帮万峥抢夺未来储君的抚养权,也被朝臣们以自开国以来太子的教养皆由太后负责为由集体反对,甚至群臣皆暗指万峥怂恿皇帝去母留子。
庄靖深对百官在朝堂叩首哭喊大为动怒,却也自知理亏实在无法掰过这层反对声量,只得下旨以阁老商洛年岁已老早该颐养天年为由,将他官职罢黜后送回老家平阳县养老。
万峥心知他此举是为了替她出口气,诚然这些年来庄靖深对待她可谓是宠爱无度,吃穿用度的待遇方面压着各宫一头,六宫内政皆由自己管控,她虽名为皇贵妃却就连皇后王氏都要避让三分。
但是这一切给得再好又怎么样,万峥有时候看见庄靖深时常一副心虚内疚的态度面对着她时,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厌烦之意。
从五年前庄靖深将汪植贬至庶人那时起,万峥与他的关系就冷淡了许多。
她知道皇帝顶着堆积如山的弹劾信,将汪植调去南京御马监是为了保全他。
但将二十岁出头从统摄九边手握二十多万大军的军事奇才,被一贬再贬,最终削爵夺俸沦落为闲人的下场也不免让万峥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凄然来。
她敛下眸子,语气中有一丝嘲讽:“臣妾虽得恩宠,但也只是一介妃嫔自知身份低微,太子要说亲近也该亲近嫡母皇后娘娘,皇爷莫让太子乱了嫡庶纲常。”
庄靖深脸色一变,他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峥儿,你……你是在怪我?”
“时辰不早,皇爷该出京祭祀了,过了吉时就不好了。”万峥起身躬身行礼,缓缓说道。
空气凝固了一阵,万峥低着头只觉得庄靖深似是徘徊了良久,随后便又不作声的随宫人离去。
万峥转身走入寝宫深处,她将挂在幔帐上长剑摘下,剑身出鞘露出雪白锋利的剑刃。
她伸手摸了摸刻在剑上的铭文,便挽剑使出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术,丝毫没有因为技艺生疏而身法停滞不前。
剑影如游龙般闪烁在重重叠叠的幔帐之下,一时间令安喜宫里的宫人无不惊叹不已。
万峥剑法使完后有些累了,心中自嘲她已经多年不习武,今日练完不免得酸痛好几天,真是自讨没趣。
“娘娘,是否要沐浴更衣?”身后的内侍良方恭敬地说道。
万峥耍了个漂亮的剑花随手将长剑入鞘,正想抬头回答,却看见挂在东窗侧的那幅狸奴戏雪图被割出一道长长的裂痕,有一截小小的图纸从夹层中露了出来。
万峥伸手一扯,却未等她展开仔细端详这张图纸,便被神色紧张的良方猛然上前将它一把夺走。
“娘娘!”良方手中抓着图纸,望着不知何时抵在自己喉咙处的长剑,惊诧之下渗出一身冷汗。
“放开手。”万峥持剑冷声道。
良方瘫软在地,他哭喊着向万峥求饶道:“娘娘,恕奴婢不能从命,一旦让您看了皇爷会……”
意识到说漏嘴了,良方吓得连忙捂住嘴巴。
突然间一道窝心脚直踹过来,把他疼得龇牙咧嘴,顿时手便松了开来。
万峥手疾眼快一把将纸团接住,她有点呼吸不畅,颤抖着手将它轻柔地展开,唯恐一失手就把纸团撕碎。
巴掌大小的纸张竟画着一幅堪舆图,清晰而繁密的字都在标注着各式轨迹路线,其中有一处被朱砂批注出来的长长虚线在提醒着万峥,这里是一张绕道各色关卡去往玉门关的线路图。
旁边一道锋利刚劲的笔迹写着:“峥,我在这里等你。”
万峥看完突然觉得一阵耳鸣声响起,自己感到胸口闷痛呼吸困难,脑海里闪过许多过去的画面。
那个青衫侠客的身影一直深藏在心底里,此时却越发清晰。
“庄靖深,你一直在骗我!”
她全然不顾良方一脸惊恐地望着自己如此大逆不道的直呼皇帝的名违,她抬手用剑将庄靖深亲手画给自己的这幅狸奴戏雪图削成碎渣。
看着如同雪花般飞舞的纸屑万峥丝毫没有感到有半点痛快,她只觉得心中钝痛不止,旁若无人般挥舞着长剑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数十余载强迫自己学会的宫廷礼仪,此刻被她统统被抛之脑后,她只觉得心中一直压抑着自己,拼命忽视的真相终于被她赤裸裸地撕开。
这么多年来在这后宫之中被扣多少骂名,世人都在责备她挟恩持宠,而自己付诸真心陪伴多年的人,却让她在忍受皇长子夭折后一次又一次小产的痛苦,眼睁睁地看着他疯狂当种马播种,一边精神上依恋着自己,一边却迷恋更年轻的女人的□□。
她无法理解,昔日那个幽禁在冷宫里抽泣着说「换我来保护峥儿」的赤诚少年,却是如今这个欺瞒了她二十载的男人。
万峥哭着干呕了起来,她用力推开了前来簇拥的宫人们。
被踹翻倒地的良方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他想抢过皇贵妃手中的那把剑,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出来,否则恐怕自己人头不保。
奈何贵妃娘娘虽身为女子却身高八尺,加之又会武功,像他这种内宦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未等他派人快马传信给皇爷知道,就看见皇贵妃娘娘一脸木然,看似情绪平静下来了,但张口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汗毛倒竖。
“你我之间的情分,今生以此剑斩断。”
一道剑光闪过,赤红滚烫的鲜血喷溅到良方脸上,他呆愣着看见眼前的这幕瘫软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