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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燃香解忧(四) ...


  •   一路上悒郁烦闷,耽搁了些时间,沈燃香回到皇宫时,天色已晚。

      皇宫一片寂静,是太静了,连走路呼吸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宫宴的时辰,好像还没有过去吧?怎么听不见一点宴饮奏乐的声音?

      而且……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越往宫闱深处,越是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气。

      沈燃香恹恹想着,走回了太子府,在殿外遇见一架明黄的车舆,停靠路旁。

      是女君的御驾。

      还不到宫宴结束的时间,陛下不在接待使臣,来到了太子府吗?

      沈燃香有点疑惑,但是陛下很久没来看他了,管不上这许多,精神一振,小跑着上前。

      未语先笑,想唤一声娘亲,刚动了个嘴角,脸色忽变,压下笑容,牵强地改口:“……陛下。”

      再行君臣之礼:“儿臣给陛下请安。”

      车舆一侧,锦绣帘幕拨开一角。

      随侍宫人跪地敛目。

      帘幕其后,女君龙袍加身,容颜掩在珠冕之下,不见全貌。

      然而只窥一线,也可知那姿容绝丽。不像常人心目中专权独断的君王,也不是个英姿飒爽的女郎将,掌握邢国大权的女君竟是一副娇美动人的容颜,螓首蛾眉,唇若丹樱,金冕红妆叫宫灯一照,好比是霞映明珠。

      深宫中长大的邢国太子,身上有个最大的忌讳——无人知晓他的生父是谁,也没有谁敢于揣测。尽管如此,从来没有哪个臣子宫人怀疑过,太子不是女君所出。

      无他,只要女君和太子同在一处,便能相信太子与女君必定是有着亲缘。

      太子与女君的两张面相,无论谁去看,都要说一声有着几分相似。

      只除了眼睛。

      太子那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皮流线清晰,睫毛细密,眼眸则深邃,如盛一眶秋水。这样的眼睛,笑起来是动人心弦,不笑时又冰冷不过,叫人惊颤。

      这样的眼睛,和女君却是不像。

      沈英檀受了太子见礼,只微一颔首。

      煊贵龙袍披在身上,举目抬眉皆是沉凝,不需言语,周身透出一种居高位者的冷。

      君王冷情,即使面对太子,有纵容宠溺,却从未有过母子之间的亲密。

      那件龙袍覆在她身上,也像是卷走了她所有的情绪。沈燃香不知道别的国君是什么样子,但是他见到的陛下,记事以来,沈燃香从没见过她有任何的喜怒哀乐。

      只有唯一一次失态,是沈燃香牙牙学语时,第一句学会的就是娘亲,扑进沈英檀怀里,奶声奶气地叫了几声。

      女君听他那样喊着,竟是遽然变色,双手把他推开了。

      幼年的沈燃香哇哇大哭,沈英檀偏过头去,将太子交给宫人照顾,不看一眼便走了。

      等沈燃香懂事了,沈英檀教导他,不可以叫她娘亲。

      “你身为一朝太子,见孤应以陛下相称,娘亲二字,休得再提。”

      沈燃香只当天底下的皇家都是这样的,听话地应了。

      他再也没有叫过娘亲,即使忍不住要叫错了,也会告诫自己,要及时地改过来。

      一如此夜。

      “太子。”

      沈燃香一凛,站直了。

      沈英檀看他,轻轻的一眼,分辨不出喜怒:“你尚年少,偶有出宫玩耍,无可厚非。”

      沈燃香便知道,他刚才出宫的一言一行,果然早就有人报上去,让沈英檀悉知了。

      他是有哪里……做得不好,陛下才过来的吗?

      惊动沈英檀的是哪件事,他还没想透,一道平静女声落下。

      “——但你是我邢国的太子,有人侮辱你家国,诋毁你父母双亲,你怎能坐视不理,容人放肆。”

      沈燃香心尖一颤。

      每当沈英檀这样对他对话,没有一句重话,他却是心中摇摇欲坠,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可陛下她,她既是陛下,也是他的娘亲啊。身为孩儿,难道应该这样面对他的娘亲吗?

      所以他抛下那股坠落空虚,顺应道:“儿臣知错了。”

      沈英檀似是倦了,放下帘幕。

      “孤乏了,你自回府去,当知如何做了。”

      “……儿臣遵命。”

      车舆起驾,沈燃香恭送女君离去,步入太子府。

      沿路宫人纷纷拜见,沈燃香只觉今天的宫人面色格外青白,无暇顾及,走到宫殿深处。

      阵阵哭声和痛骂声,响彻天际。沈燃香内心疑窦丛生,鼻尖隐约的血腥气越见浓郁。

      直到他进了一处紧挨兽园的庭院,院子里重重暗卫把守,中间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地上血流了一滩——横陈着三具蛮族男人的尸首。

      ——是他在庙会上遇到的,蛮国使臣父子。

      死掉的是那个阿爹和两个兄长,刚刚断气,死不瞑目,三双流血的眼珠,正对着沈燃香走进来的方向。

      沈燃香全身血液都涌上来,脑子里犹如浇下一锅煮沸的水,嗡嗡作响。

      ……一路上的血腥味、听不见宫宴上的奏乐声、还有宫人们强压恐惧的表情,那是为什么,他一下子明白了。

      因为接见蛮国使团的宫宴,提前地结束了。

      宫宴提前结束的过程,沈燃香没有看见,只有一道令人心惊的猜想。

      他还不知道,当他在庙会上悒郁烦闷、耽搁了回宫的时间,与此同时的皇宫之中——

      邢国君臣备好了宫宴,于此夜接见蛮国使团。受到礼遇的蛮国使团却是横行无忌,在宴席上公然地挑衅,先说皇宫的酒水难喝,又骂歇息的住处不好,将皇都里外上上下下地嘲笑了个遍。

      如此,引燃了邢国百官众怒。

      蛮王派来的这支使团,首先便是不伦不类:出使的都是武将,没有一个文臣,更有甚者,携着尚未成年的小儿出行;再有使团众人这副嚣张态度,俨然是对和谈一事毫无诚心。

      百官忿忿,正待辩驳一番,那个带着小儿的蛮国使臣跨过宴席,走上殿前,高声道:我王有和亲之意,只要邢国送出皇室一个地位高贵的女子,我王愿休兵停战,还可将边关十城拱手相送,请邢国陛下定夺。

      百官闻言俱骇。

      邢国皇室,如今哪里还有别的女子。要说皇室里唯一的女子,那就只有、只有……

      ——只有殿上的女君陛下!

      蛮国的这一请求,分明是指名道姓,想让邢国的女君亲自和亲!

      公主和亲时有见之,一国天子和亲——岂不是奇耻大辱!

      更不论女君陛下她,她……

      邢国这面的臣子有惊有怒,还有一道深埋在心的畏惧。另一面,跟着那个蛮国使臣参加宫宴的小儿,便是庙会上的蛮族少年,状似不解、实则故意地笑问:

      “阿爹,大王又要找邢国和亲了吗?”

      “可是邢国的女君陛下——不是大王的弃妇吗?”

      “哦哦!是不是因为,大王休弃的那个是公主,现在公主变成了邢国的陛下,所以又有资格跟大王和亲啦!”

      蛮国使团哄堂大笑。

      邢国这方,席间死一般沉寂。

      高座上的女君,俯瞰座下众生相,没有流露再多的表情,放下了杯盏。

      无数的暗卫杀手,霎时便从宫殿各处涌出。

      前一刻还高声大笑的蛮国使团,就在下一刻——全部死在了宴席上。

      就这样,宫宴提前地结束了,使团各人的尸首都被拖走,只有沈燃香遇到的父子四人,按照女君的命令,带来了太子府。

      父子四人,父兄三个已死,唯独留下了蛮族少年一人的命,绑到了沈燃香面前。

      ……原来是这样。

      沈英檀的那句话,“你自回府去,当知如何做了”,沈燃香此刻才听懂了。

      这几个蛮族人对他说的那些话,一定是一字不漏地,被人禀报到了沈英檀那里。

      他可以一时方寸大乱,忘记了追究,但是知道了这件事的沈英檀,不可能让他不追究。

      被绑起来的蛮族少年,眼看着父兄同族惨死,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哭骂得声嘶力竭。猛然见着沈燃香,见了鬼一般,恨不能千刀万剐的眼神,死死将他看着。

      “是你……哈哈,哈哈!你原来是邢国的太子!”

      踩着父兄尸体里流出来的血,他像是疯魔了,眼球里满是血丝,语调混乱,几乎是号叫:

      “你……你这个灾星。你这个灾星!!!”

      “你阿娘杀父杀兄才当上国君!今天又杀了我的阿爹阿兄!她是世上最歹毒的毒妇!哈哈!哈哈!难怪她会被我们大王休弃啊!”

      “邢国的太子,你就是个灾星!你不是我们大王的孩子,是那个毒妇和谁生下来的野种?野种灾星!你知道你的阿爹是谁吗?!”

      “你没有阿爹没有阿兄阿姐,你只有一个毒妇暴君当你的阿娘!你的阿爹阿兄,他们一定也是被你的阿娘给杀掉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

      沈燃香勃然大怒,胸中腾起一团怒火,恨不得出手给他一剑!

      蛮族少年反而大笑起来,疯狂地叫喊:“哈哈哈哈,你这个灾星太子!”

      绑缚着他的绳索松动了一角,没有人注意到。发狂的少年忽地挣开绳子,手脚并用扑到沈燃香面前,要掐住他的喉咙!

      “去死吧!你们邢国人统统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四面暗卫影子动了,蛮族少年的手还没碰到沈燃香,不甘地瞪大双眼——几把刀同时刺穿了他的后颈!

      血溅如注。

      蛮族少年咽下最后一口气,喉头还有出气声:“……你们……不得好……死。”

      死尸坠地,血液四溅,泼了沈燃香满身。

      粘稠的血气缠绕着,有血流进了眼眶,眼前一片血红。

      好多血。

      好多好多的血,灌进他的眼睛和鼻子,嘴里也尝到一股子恶臭的血腥气,如同吞下一大把铁锈,堵住了喉咙。

      沈燃香呆怔了好久,才回过神,哇的一声,剧烈地干呕起来。

      =

      不过多时,四具死尸被移出太子府。

      宫人们将庭院洒扫干净,狂风骤雨乍至,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了。

      沈燃香的精神却一落千丈,到用膳的时辰,那脸色比金纸还差,端上桌的膳食吃一样吐一样,最后将一桌碗筷推开了个干净,闹得狼藉一片收场。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宫人们心惊胆战地守在一旁,唯恐小殿下迁怒于人,万幸小殿下光是呕吐,整个晚上不发一言,早早地就宽衣休息了。

      沈燃香恶心了一个晚上,明明血迹洗掉了,还是觉得身上的血腥味挥之不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折腾了好久,总算逼着自己睡着。

      才睡下,黑暗里冒出几道鬼影,前后左右地把他围住了。

      “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你说啊,为什么杀了我们?”

      恶鬼的嚎叫在头顶盘旋,压得沈燃香透不过气来。看不清的鬼脸,腐败的气味,熏得他又想作呕:“胡说!胡说!我没有杀你们!”

      “就是你啊!”

      “你杀了我们,还不敢承认吗?!”

      “你这个灾星!”

      “你的阿爹是谁,他去哪里了?是不是被你杀掉了!是不是!”

      “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鬼叫声震耳欲聋,当空浇下一盆腥臭的血,泼了沈燃香满面!

      他慌乱擦去脸上的血,张开眼睛——几张拉长的鬼脸,只差一寸就要贴在他的面上!

      ——是那几个蛮族人!

      他们的人脸不见了,裂开一个个血洞,血喷涌而出,鬼脸的嘴巴里忽然伸出几只血手,朝着他当头抓下!

      “……不是,我不是!!!”

      沈燃香大叫着躲开了,他该高声呼救,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磕磕绊绊地往前狂奔,地底钻出无数的鬼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情急之下,沈燃香猛烈抠着喉咙,堵塞的异物感终于不见了,他放声呼喊,张开口,嘴里喷出一股腥臭的血!

      “啊啊啊!!!——”

      沈燃香猛地惊醒。

      是个噩梦。

      额头滑落几滴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坐起身,有如惊弓之鸟般摸了摸嘴边,犹嫌不够,掀开被子,翻来覆去地查看。

      还好,没有血。

      寝殿留着几盏暗灯,满室幽微影子。

      夜半三更,暴雨未歇,狂乱雨点敲击着屋檐,一声一声,浑似夜行的鬼魂拍打窗户,下一刻就要闯进来索命。

      烛火突然飘摇,一屋子幢幢的阴影歪曲了,每一处每一处,仿佛都可以藏匿着恶鬼。

      梦里浓烈的血腥气,似乎又顺着阴影爬过来了。沈燃香慌忙下床,想要蹬开影子,可是怎么也摆脱不掉。

      宫殿变成了一只阴森的怪物,哪里都有鬼影要追过来。沈燃香踉踉跄跄,像个失了清醒的癔症病人,东倒西歪地甩开阴影里的鬼怪,撞倒一地摆件,身边的鬼影还在追,他不敢回头,夺路而逃!

      撞开了门,沈燃香披头散发,鞋履也不穿,就这样狼狈地跑了出去。

      不知跑了多久,淋得全身湿透,终于闻不到血腥气,也看不见阴森的鬼影了,沈燃香这才感觉筋疲力尽,又冷又累,跌坐在墙根。

      寒风呼啸,滂沱大雨倾泻而下。

      还是严冬,夜雨冰冷刺骨,豆大雨点全数打在身上,冷得他一身的血都要凝固了。

      ……好冷。

      沈燃香打了个哆嗦,抱紧了膝盖。

      再怎么冷,他也不想回去。

      雨越下越大,檐下溅起朵朵水花,打得噼啪乱响。

      视线湿漉漉一片,沈燃香冷得失去知觉,快要神志不清了。

      渐渐模糊的意识里,身边的雨悄然停下。

      沈燃香迷惘抬头,见得一把素面竹柄伞,撑起在他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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