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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燃香解忧(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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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馆气氛火热,讲完了剑客除妖,说书人一拍醒木,起了个新调子:
“说过了剑仙,咱们再来听点秘闻怎么样?”
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三十四年前——有一桩仙图降世的玄奇,列位可曾听说?”
沈燃香顿觉无趣,剑仙的故事他还没听过瘾呢,抱怨了一句,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里。
周围一片捧场——这“仙图降世”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激动?沈燃香莫名其妙,姑且听了下去。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且说三十四年前,有这么一个黄沙漫卷之国,一日,国中忽闻风中鸣音,便见沙海翻波浪、清泉破地出!转眼间枯根生翠叶,胡杨成绿屏——好一片天降绿洲的奇景哪!”
沈燃香听得耳熟,琢磨,这个开头,像是在说邢国以内一个名叫“月诏”的州郡。
月诏,原为十国时期的一个月诏古国,后向沈英檀称臣,归于邢国统辖,成为邢国的一片疆土,而沿袭了古名。
当年的月诏国地处黄沙之中,是沙漠里的王国。三十四年前,沙漠地底吐出汩汩不断的清泉水,把月诏国从沙中之国变作一片胡杨林围绕的绿洲,一时引为奇谈。
这说书人讲起故事来还真是头头是道,连着几十年前的历史也编进来了,沈燃香这么想着,往下听:
“天降绿洲已是奇景,更奇的是,这片奇景的来处,竟然是源于——从天上啊,掉下了一张仙图!”
“或有仙图下凡,世间各国的君王得了消息,立时派出王子王孙赶去。各国贵胄齐聚在那沙中之国,调兵遣将寻来了仙图,正要打开仙图、求得一步登仙之法,却无一人能开此卷!”
“任你是王侯将相、天潢富贵,仙图卷轴纹丝不动。众国处心积虑、用尽了秘术,终得窥破天机:仙图乃是仙家宝物,非天命仙缘之人不可开也!”
“既是‘天命仙缘’,便是不可强求。可笑那各国的君王一心成仙,闻此反生贪求,欲借万民骨血试那‘仙缘’——纵使筛遍天下户籍,淘尽四海骸骨,也要找出一个‘天命仙缘之人’!”
听得这无耻行事,台下众人拍桌的拍桌,啐骂的啐骂。说书人声调一变,转为高昂:
“正在这万民行将遭难之时!竟有一对心怀大义的仁侠夫妻,越过各国看守,取走了仙图——此二人甘冒奇险盗走仙图,所图非为己身,而是天下安宁,夫妻二人将盗来的仙图藏于隐秘之处,令各国无处寻踪,教百万黎民免于枉命!”
“此大义之举,却引来了杀身之祸!各国君王得报,立下通缉文书,悬赏万金只为捉住夫妻、逼问仙图下落。那时节,朝野杀手如潮水般齐齐涌出,夫妻俩护宝之心则如磐石坚决不移,使计躲过九九八十一劫,可叹终有一日,不慎被缚绝境——”
“二人生死之际,藏匿已久的仙图冲天而起,迸射万丈金光,化作金甲神将一声怒喝,追兵便如落叶纷飞散去!再看那夫妻两个,踏云而起,竟在仙图护佑下羽化登仙,飞至天上又作一对恩爱的神子神女去也!”
说书人把一个秘闻故事说得荡气回肠,台下叫好连连,不少人面目通红,拊掌称赞那对夫妻的侠义心肠。
沈燃香不晓得旁边众人为什么那么激动,他也不晓得,不仅是故事开头的沙中之国是从现世的月诏改编而来,这个故事里面的许多情节,甚至就连那对夫妻,实则都有一个由来。
年纪稍大、经历过十国纷争的听众多少有过耳闻,当年的月诏国确实有过天降奇景,由此还引发了一个有关仙图的传说——传言称,月诏国的奇景是因为一张仙图降落,只要找到那张仙图,打开它就能得到让人一步登仙的秘法。
市井之间把仙图降世的奇闻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月诏国到底是不是落下了仙图,仙图有没有叫哪个君王得手,最后又去了哪里,人们就都没法得知了。
而在十国并列的时期,确实也有一对夫妻,夫妻两个还都是皇室后裔,却被相继地逐出皇室、登上了十国通缉。
一个月诏国的公主,一个邢国的皇子,合谋犯下了多大的罪过,才能引来十国的追捕。
当时便是举世震惊,况且悬赏百万的通缉令,理由却还写得语焉不详,直教人捉摸不透。
算来是在当今的女君陛下即位那年,那两人的通缉才被十国撤去。
后来九国归邢,十国不复,邢国逐渐传出一个秘闻——当年十国君主打算强开仙图,而这夫妻二人是为苍生盗走了仙图,才遭到各国追缉。
仔细想想,这个秘闻竟然十分有道理,不过多长时间,它便成了各地戏馆子百说不厌的一个戏本,曾经列为重犯的夫妻也因为众人口口相传,被民间视为神子神女传颂和供奉。
也有人揣测过,这段秘闻之所以能成为一段脍炙人口的故事,少不了女君陛下的放任——毕竟夫妻当中的丈夫,那位曾经的邢国皇子,他的生母正是抚养了女君陛下的贵妃呢。
女君陛下或许是念及贵妃的抚养之恩,于是就对贵妃所出的皇子留有宽容,任由这个邢国皇子和月诏公主的故事流传开去——不过这样妄议国君的大不敬念头,人们也只能是心底下想想罢了。
对于这些,沈燃香则是一无所知。
邢国皇宫里,朝臣宫人对沈英檀当上国君以前的旧事讳莫如深,给太子讲授功课的官员更是不敢多提十国诸事,所以沈燃香丝毫想不到说书人讲到的夫妻会是从真实里改编出来,只以为无趣。
什么盗走仙图、各国追杀的,可真是没意思。
对自己都没有一点好处,为什么要把仙图偷走藏起来?万一最后仙图没显灵呢,不是只能白白死在追兵手下了吗?
还是剑仙的故事好听一点,沈燃香撇嘴。
可惜他等了又等,说书人就是不讲剑仙了,等得不耐烦,他抛下一屋子仍然听得起劲的人,出门物色新的消遣去了。
没出几步,一树红艳艳的颜色将他的视线吸引住。
路边一个货郎,扛着一棵结满红火果实的树,口头吆喝叫卖。很快一个个孩童跑过来,树上成串的红果子就被一串又一串地取下来,叫人买走了。
沈燃香没见过这种东西,听着货郎叫卖声,是一种叫作“冰糖葫芦”的吃食。
那棵树不是假的么?明明只是一棵草靶子,上面挂着的那些东西……居然是能吃的么?
孩童们拿着买到的冰糖葫芦,从他身边跑过去了,欢笑声里你一言我一语,边玩耍逗乐边吃一口,从晶亮糖壳里咬下一颗山楂果,酸甜得眯起眼睛,却是个个兴高采烈,露出一张张灿烂笑脸。
……这个冰糖葫芦,有那么好吃吗?
如果不好吃的话,他们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
沈燃香突然看得眼热。
他也想要一串。
草扎的杆子上,冰糖葫芦只留最后一串了,沈燃香心中一动,快步走向货郎。
“我要买一……”
“这个我要了!”
一个少年冲到货郎跟前,丢下几枚钱币,不等货郎说话,摘下杆子上仅有的那串糖葫芦。
遭人抢了一脚,沈燃香神色不悦,横到少年身前:“这是我先看中的东西。”
“什么你的啊?”
少年看着和他一般大,体格健壮不少,全身装束看着不是邢国形制,邢国的官话说得也不大准确:“我已经出了钱,这就是我的了,你给我走一边去!”
沈燃香:“是我先看到的。”
“哈哈!你们邢国的人真好笑!”少年嘲笑出声,“先看到有什么用?你倒是买呀!我比你先出的钱,你还有脸和我争抢?”
这身外族打扮,这副口音,再有一口一个毫无遮拦的“你们邢国”,沈燃香就认出来,对方是个蛮国人。
蛮国使团昨日抵达皇都,今晚,邢国皇宫里还有一场接见使臣的宫宴。
所以这个时间的皇都庙会出现了蛮族人,似乎并不奇怪——不过蛮国的使团里面,怎么会有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这个年纪,不可能会是哪个使臣吧?
蛮族少年举着那串冰糖葫芦,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瞧着沈燃香,面上揶揄之色越发明显。
沈燃香气性上来了,几乎就要搬出太子名号教训这人一顿,临了想起沈英檀的告诫,不许他出宫时透露身份,险险压下。从身上扯下来一个金镶玉的佩饰,抛给货郎:
“他手里的东西我买了,钱就用这个抵,够不够?!”
“小公子,这,这,使不得啊。”货郎一个头两个大,不敢接:实在是那个佩饰,一看就贵重得吓死人了!
这两个小公子看着一个比一个骄纵,哪个他都得罪不起啊!
一边的蛮族少年捧腹大笑:“邢国小子,真是小家子气!我先买下来的东西,凭什么再卖给你?难道你以为钱出得多了,我就要让给你吗?哈哈哈!”
沈燃香气死了:“是啊!我的钱就是比你出得多!你呢!没钱了对吧,我看你就是不能出得比我高!”
“你傻啊,我管你出的高还是低,已经是我买下来的东西了,就是扔进臭水沟里我都不会让给你!”
“给我!”
“不给!不给!哈哈哈!要不然你试试跪在地上求我,也许我就施舍给你了呢?”
“你!!!”
两人吵得不停,过来了人也没发现。
“儿子,你和邢国的小儿争什么呢?”
三个高大魁梧的蛮族男人,一个年长些,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站到了蛮国少年身后。
年长的蛮族男人这么一喊,蛮族少年回头:“阿爹,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给阿妈的礼物挑好了?”
年轻男人当中的一个,少年的大哥摸摸他的脑袋,笑骂:“好不容易才挑好了,哎呀,他们邢国的东西精巧归精巧,我们可是看不上几样!要挑中几个阿妈喜欢的就更难了!”
蛮族少年:“是啊是啊!这里的人也小气得很!真是搞不懂,大王为什么还要派阿爹阿哥你们过来拜见他们……”
蛮族少年的阿爹和两个阿哥都是蛮国使臣,随行使团来到邢国。昨天终于到达邢国皇都,今晚就要进宫面见邢国陛下,他们一家父子便趁着进宫前的空当,到庙会来参观游玩。
蛮国遍布原野,野蛮大地上生长起来的蛮族人,骨子里流淌着高傲自大的野性。从蛮王到底下的臣子国民,哪怕是已经统一了九国的邢国,在他们看来也不足以为惧。此行出使邢国,与其说是和谈,不如说是刺探。
所以进入邢国的蛮族使臣毫不收敛,把皇都当作附庸一般,只管怠慢放肆地行事。就像蛮族少年,他本不是使臣,却因为随口说了句“想去邢国玩耍”的玩笑话,就得到了蛮王允许,让他可以跟随父兄一起来到邢国。
“就当过来玩玩嘛,不是你说想来邢国玩耍的吗?怎么,反悔了?”少年的二哥打趣道。
蛮族少年:“是啊,我就是反悔了!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他的阿爹笑了:“不好玩就不玩了吧!等会儿阿爹带你进宫吃酒去,让你瞧瞧邢国皇宫里头有没有好玩的东西!”
“好啊好啊!”蛮族少年咂咂嘴,“也不知道邢国的酒好不好吃,比不比得上我们那里的一点添头!”
少年的大哥扯扯嘴角,轻蔑地笑:“酒肯定是比不上,就看他们的国君能拿出什么好菜好肉招待我们喽,说起来那个什么女君陛下,本来不过是大王的弃……”
“好了好了,”二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弟还没回答我们呢,你和那边的邢国小子吵什么呢?”
只想着进宫吃酒,蛮族少年没心情继续争吵了,说:“没吵什么,就是个没家教的小气东西,想抢我的吃的呢。”
沈燃香听见了,双手捏得死紧,指甲抠进手心肉里了,痛得他说不出话。
虚着眼睛,缓缓扫过这几个蛮族父子。
大哥安慰了少年一声,话语里含着笑,二哥推了少年一把,那动作却满是亲昵之意。三兄弟回过头去,和阿爹笑着说了些什么,说说笑笑,没有一刻分离。
他们的眼睛里,好像有着一种什么,沈燃香气忿之余,感到十足的陌生。
那样的东西,他从来不曾在沈英檀的眼里看见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意味。
一只虫子,忽然爬进了他的血管,不知道从哪里爬进来,也没有形状,只让他浑身难受,又痛又痒。
沈燃香忽然,很想要把那几个人眼里的那种东西抢过来。
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是抢不走的。
那边的蛮族少年和父兄说好,回去收拾一番,就准备进宫参加宫宴去了。庙会上的这些玩意儿,他也就再瞧不上,把拿到手的糖葫芦歪歪斜斜插回去,牵着阿爹的手,走开了。
临走前,侧过脸来,得意洋洋冲沈燃香做了个鬼脸:“我要跟阿爹阿哥去邢国的皇宫吃酒去了,这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嘛,我就不要了,打赏给你吧!看你一个人跑出来,怕不是没爹没娘的,好可怜的丧门星哦!哈哈哈哈哈!”
沈燃香脑袋里嗡的一声,放空了好一瞬,蛮族少年一行人走远了。
那只不存在的虫子钻进了心胸,尖尖的啮齿,用力咬了他一口。
沈燃香不记得怎么从货郎那里拿过了糖葫芦,当他把它拿在手里的时候,握得紧紧的,来来回回看了一遍。
色泽鲜红的山楂果,小灯笼一样串在一起,淋着晶莹剔透的糖衣,正是一枝福禄圆满。
沈燃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看了一会儿,漠然举起手,把它丢了出去。
糖葫芦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过几圈,沾满了灰屑尘土。
一辆马车驶过,车辙印远去,那几颗山楂果便被碾碎,和尘埃混在一起,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