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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燃香解忧(二) ...


  •   回了寝宫,还不等歇脚,响起通传声。

      沈燃香允了,殿外进来个娉婷女子,朝他福了福身:“见过殿下。”

      “日前南地献贡十二株珊瑚宝树,陛下差臣给殿下送来。”

      这是服侍在女君身边的女官,沈燃香心情不好,提不起多少的心思:“知道了,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

      女官吩咐下去,宫人们进进出出,珊瑚树摆齐整了,女官便要告退。

      “等等。”

      沈燃香越过丛丛红珊瑚,看也不看这些稀世奇珍,叫住了女官:“陛下她……她今天会来看我吗?”

      少年人攥紧了袖子,言语间竟有一丝期冀。

      女官:“蛮国使臣昨日已至皇都,陛下拟于今夜设宴宫中接见来使,此时恐不得闲,万请殿□□谅。”不日将与蛮夷交战,陛下忙于国事,近来恐抽不开身,万请殿□□谅。”——蛮国使臣已至皇都,今夜将在宫中接见来使,沈英檀就在忙着宴请蛮国使臣的安排。

      蛮国,沈英檀曾前往和亲却遭休弃的国度,也是至今唯一一个,尚未划入邢国疆土的国度。

      蛮族人骁勇善战,几十年来对邢国边境侵扰不断。在边境之事上,两国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未间断,各有胜负。沈英檀掌权后重用良将、强振兵马,尤其这两年间,边关将士大退了几次蛮族来犯,便在月前,蛮王派遣使臣前来邢国,似有和谈之意。

      蛮族使臣昨日抵达皇都,邢国君臣将于今晚摆宴接见,朝中百官忙于筹备的事宜,身为女君的沈英檀同样繁忙,无论如何抽不出空看望太子了。

      沈燃香不依不饶:“陛下没空过来,那我过去见她好了,陛下在哪儿?”

      女官:“陛下现正召见国师商议要务,吩咐臣等避退。”

      国师府国师府,又是这个国师府。沈燃香心里有股怨气:陛下没空看望他,倒是天天都要召见国师,区区一个国师而已,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商议吗?

      “那我等陛下召见完国师再去找她,这样总行了吧!”

      “召见国师过后,陛下便该摆驾宫宴,接见蛮族使臣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燃香没好气:“那我是要等到宫宴才能见到陛下?”

      谁知女官又道:“蛮人好饮酒,小殿下若赴宫宴,免不得饮酒过量。陛下多有吩咐,小殿下尚且年少,当禁酒饮,是故此番无需小殿下露面,只由朝臣会见即可。”

      ……这是连今晚的宫宴都不让他去了。

      沈燃香想质问,面对公事公办的女官,终究泄了气:“……我知道了,你走吧。”

      女官施礼告退。

      今天是见不到陛下了,沈燃香眼里的光淡下去,盯着偌大宫殿里的珊瑚树,面沉如水,一动也不动,不发一点声音。

      殿里的宫人们摸不准他的心思,不知小殿下自己和自己较的哪门子劲,一个个缩在墙角根,进退维谷。

      沈燃香瞟到周围人的身影,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好似面对着洪水猛兽,唯恐被他叫过来,成了他玩乐的对象。

      他们不知道,他从来不打算叫他们陪他。

      ……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胸中糅杂的一团郁气,在此刻轰然坍塌。

      “——走开。”

      又说了一遍:“你们都给我走开。”

      ……这座太子府,真是没意思透了。

      他只觉得,只要再在这个宫殿多待一刻,他就要烦闷至死了。

      看也不看那十几丛红珊瑚,沈燃香背过身去,从太子府金光烁烁的屋檐底下迈过。

      “我要出宫一趟,你们谁都别跟过来!”

      =

      沈燃香闹着脾气,喝退了追过来的宫人,车马也不要,独自往皇宫外边去。

      小殿下突然驾临,把守宫门的禁军首领吓了一大跳,马上过来拜见。

      沈燃香不耐:“行了,赶紧开门让我出去。”

      禁军首领面露难色。

      今夜就是接见蛮国使臣的宫宴,人多眼杂,小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出宫去,岂不是毫无稳妥可言?

      禁军首领有无数的话要劝,只见小殿下拉下脸来:“我出去逛逛就回来,只在皇都里面,可以了吧?”

      禁军首领:“小殿下,可今夜就是宫宴,这……”

      “那又怎么了?那个什么蛮国的使臣不是夜晚才进宫吗,现在时间还早呢,宫宴开始之前我会回来的。”

      “哦,还有你们,别来跟着我,看了心烦。”

      陛下都予以纵容的小殿下,禁军首领也只有从命了:“……臣等遵命。”

      宫门大开,禁军首领躬身目送太子出宫,转首和手下叮嘱了几句。

      正是年关,沈燃香这回跑出宫来,赶上了皇都的一场庙会。

      他好久没出宫了,对皇都时兴的吃喝玩乐一窍不通,庙会里每样物件落在他眼里都新奇,左瞧瞧右看看,终于把一上午的败兴事情抛诸脑后。

      路边人流涌动,到处是结伴出游的亲朋好友,只沈燃香一个没人陪同,落了单。

      沈燃香却是不怕落单的。

      因为他知道,即使明面上没人跟着他,暗中也有好几轮的暗卫,十二个时辰不停地看着他。

      就像刚才那个对他说着遵命的禁军首领,一定也在他还没走出宫的时候,就把他出宫的事禀报给陛下了。

      沈燃香尚且年幼的时候,太子府曾经无数次地潜入过刺客。邢国从一国到合并九国,向沈英檀称臣的国土越多,冲着太子府而来的刺杀就越密集。

      由此,沈英檀把身手最好的一批暗卫放在了太子身边,太子府也成为皇宫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连一只蚊虫都不能擅自飞过。

      沈燃香被严密地保护起来,除了精挑细选的宫人和暗卫,没人能近他的身。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邢国当朝有一太子,对于太子名讳相貌却一无所知。

      沈英檀荒废后宫,名下只沈燃香一个子嗣。宫中侍官又以女子居多,巍巍皇宫之大,里面竟无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儿。

      幼年时候,沈燃香大吵大闹,闹着叫人陪他,过来的只有宫人。

      可是每回过不了多久,他就感到心烦。

      宫人们陪着他,一点都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个中缘由,到长大些,开始记事了,他很快就懂了。

      因为他的娘亲,邢国当今的国君陛下沈英檀,十来年前登上皇位的手段,是让邢国所有臣民噤若寒蝉的秘密。

      沈英檀生母是位宫女,诞下沈英檀的那夜难产而死,到死未曾得到一个名分。后宫里的一位贵妃娘娘心地纯善,怜惜幼女失母,将沈英檀视同己出,收入宫中抚养。

      因自幼才慧过人,加之贵妃悉心教养,沈英檀渐得父皇青睐,受封公主之位,更破例获得准许,可以与王公贵族同室而学。

      每次考校,沈英檀文武不输男儿,最擅长是兵法之道,国君心慰,准其出入军帐一展身手。

      直到数年以后,邢国彼时的国君、也即沈英檀的父皇久病不愈,传位于大皇子。大皇子一派主和,面对侵扰不断的蛮国,继位国君的大皇子选择了接受蛮王契约,派沈英檀去往蛮国和亲。

      未满一年,蛮王竟称厌弃了邢国公主,撕毁和亲契约,将沈英檀休弃,遣回了邢国。

      王室贵族哗然。

      一个下堂公主,该是多么耻辱的一个笑柄!回国的和亲公主成了贵族私底下最炙热的谈资,众人嘴里谈论出多少的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然而仅仅是在几年后,受尽耻笑的公主结束了韬光养晦,发动了兵变。

      沈英檀兵变当日,皇宫里执意反抗的,一个活口不留。病榻上苟延残喘的上任国君、以大皇子身份即位的在任国君——也就是沈英檀的父皇和大皇兄,全都死在那天夜里。

      弑父杀兄登上皇位,沈英檀成了邢国的第一任女君。那夜之后,关乎她如何掌权的痕迹,一律被抹去。

      宫墙深深,掩埋了血红的一夜。

      只是堵得住众口,却堵不住悠悠人心。

      女君的来处,成了皇宫里人人周知的秘密,宫人们却连想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让它烂在肚子里。

      沈燃香幼时不懂,为什么宫里的人那么忌惮他的娘亲,连带着忌惮与他娘亲相关的所有事物——比如他,当面却要把这种忌惮竭力隐藏起来。

      就是因为宫人们忌惮,却要把这种忌惮藏起来不让人发现,而他一眼就发现了,所以宫人们陪他的时候,他才感受不到高兴。

      他还不懂,为什么宫人会那么害怕他的娘亲——在沈燃香看来,他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国君陛下。

      他想要什么,沈英檀总是有求必应:喜好玩耍,各国珍宝便源源不断地送进太子府;看腻了一室死物,太子府便修建了兽园,豢养各种飞禽走兽;到今天,厌倦了只有一群不通人言的兽宠陪他,就照着他的主意,从天牢里押来死囚,作为他那些兽宠的“玩伴”。

      得到如此纵容的太子,只要他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恐怕也能得到。

      唯独只有一样东西,他要不到。

      他想要的,想让陛下每天过来看看他、陪一陪他,只有这一样,沈英檀无论如何给不得。

      沈燃香自幼就只亲近沈英檀,然而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往往一年过去,沈燃香竟见不到她几回。

      就连教养太子,沈英檀也拨冗不得,全数交给了宫中教习。

      等沈燃香长大一些,发现只要功课精进,沈英檀就会罕见地露面,夸奖他一两句。于是那一阵子,他日夜地学□□课业,只为等到沈英檀过来的一时片刻。

      但邢国的国土越来越广,国事日益繁忙,渐渐地,就连他的功课,沈英檀也不再有空指点了。

      沈燃香只好回到太子府,继续寻找他的玩乐。

      金银财宝,珍禽走兽,能解闷的事物,他都找了个遍。

      可他还是觉得没有意思。

      那座太子府,实在是很没有意思。

      就像女官送过来的那些珊瑚树,要说它们是无价之宝,却比不上皇宫外面庙会十文钱一场的说书有意思。

      戏馆子里人满为患,说书人口舌如簧,讲起一个大漠剑客修炼成仙的故事。

      沈燃香一听剑客就走不动道了,生怕错过一个字,挤不进座位也不在乎,站在墙角边上,听得入迷。

      故事里的剑客生在大漠,机缘巧合得到一把天赐的宝剑,剑客只背着一把剑,走过大漠,穿过胡杨林,走进了大千世界。

      入世的剑客一路行侠仗义,修炼成仙。剑客成了剑仙,依然是那个快意热心的行侠客,某天路过一处山中奇境,一对狡诈的黑狐母子耍诈,偷走一个老虎精的宝物,善良的鹿精过来帮助老虎精,却要被黑狐母子吃掉。

      说书人唰啦展开一把扇子,唾沫横飞。

      说时迟,那时快,列位看官,但见那剑仙足踏疾风,身形如电一般,一霎间拦到了那黑狐母子身前。听得嗡一声响,金光一闪,剑仙亮出手中宝剑,那剑刃啊,是似星如火,耀人双目呐!

      再看那剑仙的剑法,嘿呀,真个是幻中无穷、千变万化!三剑连环,再三剑,再连环,手中剑指哪处,哪处点起火来,好似那九天神火降临人间,“呼”地便将黑狐烧着!

      那黑狐躲闪不及,好几声啸叫惨嚎,直烧得黑烟滚滚,山风一吹,呼喇喇散了个无影无踪!——真真是:“一剑飞火焚妖邪,灰烟散处见青天”!

      说书人收扇击案,满堂喝彩。沈燃香同样听得过瘾,两只眼睛发亮。

      ……剑仙啊。

      他要是也能当个剑仙就好了。

      沈燃香从小就爱看一些剑侠传奇,但都比不上今天听的这场说书——大漠剑客、胡杨林、修成剑仙、惩恶除妖、还有千变万化可以点火的剑法……想一想都很有意思。

      沈燃香从没有去过大漠,也没有见过胡杨树林,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上一听,很容易能想象出那样的景象。

      不过大漠也好,胡杨林也好,他是去不成的。

      而别说是远离凡人的剑仙,就连剑客,他也都是当不成了。

      沈英檀什么都能答应他,独独有个禁令:及冠以前,不许他踏出皇都一步。

      自从太子府经历那些次刺杀,在沈燃香成年以前,但凡有可能威胁他性命的事情,都被沈英檀强硬地砍除了。

      沈燃香从没离开过皇都,甚至没出过几次皇宫。像这样出宫闲逛的时候,也只在这几年他长大些了,一年里可以有那么一两次。

      沈燃香向往着剑客,出不了皇都,到了习武防身的年龄,他便提出想要学一门剑术。不几日,沈英檀指了个剑术高强的武官到太子府,教授他习武练剑。

      小太子娇生惯养地长大,习武居然很能下得苦功,剑术进步神速。那是太子府最平静的一段时间,沈燃香痴迷剑术,每天练剑练得兴致勃勃——心情愉快的小殿下,那便真如画里仙童,宫人不用担心上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殿下会突然把笑一收、做出个面无表情的脸色,骇得人心七上八下。

      直到有一天,沈燃香练剑练到忘我境界,剑风扫到了自己也没想着收势,来不及阻止,手脚被剑锋刺破了。

      一边的宫人心惊胆裂,怎知素来阴晴不定的小殿下竟然没有发作,受了不小的伤,只是镇定地叫人上了药包扎好,说过几天伤好了再接着练。

      晚些时候,沈英檀得知此事,当即停掉了太子的剑术课。

      她去看望了沈燃香,令他卧床修养足月,末了对他说,以后再不可碰触刀剑之物。

      沈燃香当时没能十分明白,不可碰触刀剑是什么意思。

      等他伤好了,终于走出躺了一个月的寝宫,女官告诉他,从此太子府再也没有剑术课了。

      而伤了他的那把剑,早就和太子府的其他尖锐利器一起,由沈英檀命令宫人们搜罗出来、丢进暗无天日的库房,加了把锁封住。

      陛下不让他练剑,就和不让他走出皇都一样,是为了他好。

      没有人比沈燃香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像过去那样,听话接受了。

      从那天起,沈燃香又恢复了以往做派,不,比以往还要更甚。

      反正,只要不受伤,他想怎么玩,沈英檀就随他怎么玩。

      小殿下行事乖张不定,跋扈的性情与日俱增。虽然暂时还没有伤害无辜的行径,但总能想出些离奇花样,时不时让宫人提心吊胆——指不定小殿下哪天心情不好,就要拿他们开刀了呢?

      宫人们忌惮,面上则是逢迎,称赞小殿下的主意是多么聪颖伶俐。

      沈燃香听了,愈发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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