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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一念之间(八) ...


  •   直到沈欺沉睡过去,蔚止言才踱至门后,拉开了房门。

      房门这样一开,外面一个人影吓了一跳,胸前挂着的金质长命锁一晃一晃,一只放在门外正要敲门的手抖了抖,缩回去了。

      门口蹲了个人,蔚止言早有预料一般,反手将门掩上,做了个悄声的手势,示意那人借一步说话。

      蹲守的人,也就是燃香,点点头,放轻了声音,走到回廊另一侧。

      “小掌柜,”站定了,蔚止言先开了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与我们说么?”

      把沈欺抱到床上后,蔚止言感觉到门外来了个人。

      集市还没有开始,燃香提前地走出三楼,下到客栈的二楼来了。

      和这两天的前面几次一样,燃香在他们房前徘徊又徘徊,想敲门又缩回去。反复几遍,到最后一遍,看着是下定了决心,总算要敲下去了。

      担心打扰了沈欺,蔚止言这才早燃香一步地打开门,打算与燃香单独见上一面。

      蔚止言这个很简单的问题,把一向口齿伶俐的燃香问得手足无措,答得语无伦次:“我没什么要紧事,也不是想故意打扰你们,我,呃……我只是想过来见见你们,和你们说说话。”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燃香今天一回到客栈就心神不宁的,一大早的冲进后院里头,往二楼的窗子后边看了又看,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

      后来什么也没看见,回到大堂,偶然看到梅花妖的账册,读着最新一页最下边的那行,梅花妖惊觉客栈住进两个新的客人,燃香更是神思不属了。

      跑上三楼,明明正在房间里准备着明晚的宴席,心思一个劲儿往楼下飘。下楼几次,就要走到那对客人所在的房间门口了,心里一悸,又退回了楼上。

      来来回回好几次,看着天光渐沉,过几刻就是集市开张,等到那时候,他就要看顾后院集市、更没有时间了,燃香一咬牙,急匆匆地下楼来了。

      走到那间房的门口,继续开始紧张退缩,燃香心一横,心想无论如何必须敲开这扇门,房门让人打开了。

      燃香窘迫,蔚止言体谅地没有再问,看向燃香怀里一样东西:“小掌柜的这把琴,瞧来是件古物。”

      燃香怀里抱着一把琴,看起来有些古老了,四弦十二品,琴身小巧,形同一弯弦月。

      “啊,”燃香才发现身上还挂着这件东西,懊恼,“下来得太匆忙了,忘了把它收起来了。”

      他冲出房间前正在擦拭这把琴,跑得太急,忘了把琴放下,就这么一起带下来了。

      “这不是我的琴,”燃香纠正了蔚止言的说法,随手拨了下琴弦,曲不成调,“是我娘留下来的。”

      忽又面露迷惑,咕哝道:“……应该是的吧。”

      他其实想不起这把琴的来历。

      这把琴……真的是娘亲留给他的吗?

      留下这把琴的娘亲,又是在哪里呢?

      他不是一次两次被记忆困住了,如同之前的每一次,眨眼就忘却了这件事。歪了歪头,突然问蔚止言:“你们不是两个人吗,为什么住在同一间房?我记得客房还有空的,你们应当也是住得起的吧?”

      对待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一连串问题着实显得冒昧。但燃香总有一种他想问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好几次的感觉,再也忍耐不住,问出口了。

      蔚止言不以为忤,并且的,向来是道侣二字不离口的人,这次居然按照前两次轮回里给燃香说过的,谨慎地答道:“我们二人同为道友,故而同处一室,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道友?”

      燃香抱着琴,咂摸了会儿,语出惊人:“可是,你不是神仙吗?”

      蔚止言挑眉。

      ——他做了障眼法,对外隐匿他和沈欺的灵泽。前几次的轮回里,妖怪客栈之内,可是无有一人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倒是并未否认:“小掌柜,如何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的,”燃香实话实说,“就是有一种感觉吧,说不清楚,告诉我你应该是个神仙。”

      “虽然小梅花他们都把你们认成了人,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仔细感觉一下的话,好像就有点不对了。”

      蔚止言心说,应是由于燃香处在太胥图之中,身上牵涉着太胥图的迷因。而这位少年掌柜,又是百世难遇的天命仙缘之人,极具仙之一道的天资,于是无意间借到几分太胥图的助力。

      他在太胥图范围里施展的障眼法,也就因此,被燃香不自知地看透了短暂一刻。

      “你是神仙,”燃香道,“另外那位沈公子我就不知道了,他是不是神仙,我看不出来。”

      蔚止言的身份能够叫燃香感知到,沈欺的身份却是绯刃,有着六界独一的特殊,于是燃香倾尽所能也无法看透了。

      而燃香,他还没有意识到——梅花妖的账册里写的住客是沈公子与晏公子,这对今天刚来的客人,他按理是从没有见过,也还没有询问和他说话这位公子的姓名,他就认定了这位是晏公子、留在房间里的那个是沈公子了。

      从没见过的“陌生人”,问也不用问,他却能直接分辨出哪个是哪一个。

      是他神识里的那道感触,跨越了轮回一次一次对记忆的抹杀,留下的痕迹。让他连询问对方的名字都不需要,一个似曾相识的感触,他已经记住了这两位客人的称呼。

      燃香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点,正费解着:“如果那位沈公子不是神仙,而你是神仙……一个神仙,可以和另一个不是神仙的人当作道友,关系亲近到住在同一个房间吗?”

      蔚止言把燃香不自觉表露的异样看得明晰,未曾挑破。只听着燃香问话,有问有答:“从前或许不行,”一笑,“现在可以了。”

      燃香似懂非懂。

      少年人思考之际,蔚止言泰然自若,抛了道疑问回去:“小掌柜说的,想与我们见面,和我们说话,是什么用意呢?”

      燃香顿时像只叫人踩了尾巴的小猫,惊诧得就要跳起来了。

      回想刚才、自己见到人的第一句话说了些什么,燃香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把脸捂住,小小声道:“我……我以为你们这会都有空的。”

      答非所问,蔚止言了然:“你想见沈公子?”

      以为“你们”都在,如今没有见到的那个,就是沈欺了。

      燃香支支吾吾:“应该、应该是的吧。”

      蔚止言便告诉他:“沈公子饮了些酒,正在房中休息。”

      燃香:“是吗……”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是这位晏公子掩上房门前,他从门缝里瞄到的一个剪影。

      白发青年的确是躺在床上,睡着了的模样。

      来处不明的失落感笼罩了他,茫然无措,伸手想抓住什么,又收回手,垂头丧气的。

      “你想见他,为什么先前过来了几次,又没有敲门呢?”

      蔚止言不疾不徐,倒真像个邻家的知心哥哥,好心过来开导迷惘少年了。

      燃香更丧气了:“……我不知道。”

      门缝里瞄见的那个侧影,一看就知道长了张好看得不得了的面孔,然而燃香光是想起来,就有一阵不自在。

      面对另一个好看得不得了的晏公子,甚至是个神仙,燃香就没有这种古怪的不自在,还能说出心里话:“我一看到他在,就忍不住紧张,有点不敢过去。好像做错了事,只想躲远一点的感觉。可是走远了之后,又忍不住想回去看一看。”

      “好奇怪,我想不明白,”燃香郁闷不已,“我可能是中邪了,脑子里不大清醒吧,今天一天都奇奇怪怪的。”

      换成别的人,事关沈欺,说出以上这番话,蔚止言是决然不可忍受的——毕竟他是连上官留意隔着琅環壁多看沈欺一眼都会计较、镜中鬼说了沈欺几句坏话就决定让它死个透彻、雾逢春对沈欺交谈密切了几句就要打探他们之间的关系、晁仙使随意指摘沈欺便提前筹划请来方寸天的仙印让人无法再反驳,总体说来,是这样的心肠。

      顾念着燃香年纪尚浅,加之记忆丧失,总归是类似这样的原因,蔚止言一反常态,空前地大度了一次。

      不仅没和燃香计较,还徐徐相劝:“假如不问其他的理由,你是想见他,还是不想呢?”

      燃香这下肯定道:“想。”

      “想去就去吧。”

      蔚止言似能看透燃香的顾虑,与他说道:“你去了,最坏不过是紧张一回;不去,不就和现在一样,只有数不尽的自扰吗?”

      燃香想来想去,被这个道理说服了。

      “你说得对,”他不再犹豫了,说,“那等他睡醒了,我再过来,可以吗?”

      蔚止言:“好。”

      “嗯嗯!谢谢你啦!我回去收拾些东西,等下就过来!”

      燃香报以感激的笑,嘴角露出来两个梨涡,与下楼时的彷徨截然不同,轻快地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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