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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一念之间(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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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来临前,沈欺醒了过来。
刚醒来时,手里抓握着什么,睡梦里也不曾松开。一看,是一件衣裳和一把折扇。
半醉半醒间发生的事,听到的那些话,依稀地闪现。
房门无声推开,刚巧,蔚止言回来了。
蔚止言进门便见着一个人坐在床沿,抱着他的衣裳和扇子,眼神一派清明。才休息过一时半刻,已经是个清醒模样了。
见他回来,抖开了手里那件衣裳,蔚止言见状走过去,伸展开双臂。
沈欺站起来,把衣裳大致套回蔚止言身上。蔚止言任由沈欺摆弄,看着他把那些易解不易结的饰物系带理顺,该低头时低头,该抬手放下便抬手放下,十分的乖觉。
直到齐整地穿回了这件繁复的云裳外衣,蔚止言合拢双臂:“还好疑是替我分忧,不然我就只能用仙术把这个穿回来了呢,我该好好报答一番才行。”
“你的报答,就是这样?”沈欺向着蔚止言,眼含微笑。
他正要把衔云折给蔚止言系回去的,这下办不到了——因为蔚止言这双臂一合拢,很顺势地就将他箍进了怀里。
蔚止言犹嫌不够:“这样报答不行吗?那换一个吧,以身相许,这个怎么样。”
沈欺温温柔柔的,笑了:“我看你这双拙手,回去以后便该好生磨练,直到练成穿衣打扮的本事,往后你就再也不用为了这个报答他人,也不用再来想这些报答的方法了。”
“……”
蔚止言立刻地识趣,停止了这个要不要报答的讨论:“算了,仔细一想,按我们之间的关系,谈论报答反而是太生分了。”
随即转移话题,说到刚才燃香过来的事。
把他和燃香的谈话转述一遍,再道:“燃香像是有事和我们商量,他知道你睡着,说等你醒后再过来一趟。”
沈欺一顿。
少顷的静默,他没有动,放任自己留在蔚止言怀里。最终逸出唇缝的,只是一缕低不可闻的声息。
“……嗯。”
“知道了。”
蔚止言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有贴在沈欺腰侧的手掌往上移了移,抚摸他垂落背后的长发,是种安抚的意味。
太胥图的天空,云霞绚烂地绽放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傍晚的天色,每一天都比前一个轮回更加浓烈,更加深沉。
天光更暗了,却不是晦暗,是一道一道浓烈色彩相叠形成的暗,暗得瑰奇绚丽,趋近繁花开放到最烂漫,焰火点燃到最热烈的极盛光景。
晚霞把万物影子拉得很长,傍晚前后的时间,似乎也越来越长。
等到这个长长傍晚过去,说好了要来的人,一直却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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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轮回的第七日。
前一天,燃香最后还是失约了。
他们无从得知燃香为什么放弃,只因轮回重启,太胥图中又迎来下一个相同的白昼。
一身祭祀服饰的客人离开,过后,少年掌柜御剑飞回,踏进了客栈大门。
不过多时,骤起一阵喧哗。
楼下发生了什么,梅花妖发出呼声:“小掌柜,你做什么呀?”
“好端端的,怎么不要自己的剑了呢?”
“没有为什么,”燃香执拗的声音,“我不喜欢这把剑,不想用剑了。”
梅花妖慌乱:“小掌柜,你不是一直想当剑仙的吗?剑仙怎么能说不要自己的剑就不要了呢?”
“才不是!”
“我不想当剑仙,一点也不想!”
燃香莫名其妙地赌起了气,大声反对:“我就不要!这把剑根本就不是我的,我从来也不会剑法!”
“小掌柜,哎呀我的小掌柜,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梅花妖一脸惊慌,不晓得小掌柜远游一趟回来,才进客栈说了几句话、翻了一翻她的账册,怎么突然就变了性子,连随身的剑也不要了。
“不要就是不要!我就是不要这把剑了!!!”
今天的燃香是客栈众人从未遇到过的任性,胸中揣了股恶气也似,丢下佩剑,糖葫芦也不吃了,气冲冲地跑上了楼。
路过二楼,蓦地停顿了一下,往回廊一边的客房瞅了瞅,脸色变化几番,三两步冲上三楼去了。
梅花妖叫上蜻蜓精,追到三楼的掌柜房间,把燃香落下的剑送进去,又被燃香丢出来。
燃香的房门紧闭,两只小妖屡劝无果。到傍晚,妖怪集市迎客,燃香才出门了。
狐狸儿撞上鹿精的果摊,蛮不讲理地闹事,声响惊动燃香,他从三楼跃下来,挡住了黑狐母子。
这天的他格外焦躁,发了狠的几下拳脚,撂倒了口出不逊的黑狐女。
黑狐女叫他打得脸上见了血,一时不敌,带着小儿恨恨逃走。
妖怪们收拾好鹿精的果摊,四散开去分果子了。燃香单独留下,瞟见胡杨树下一只被遗漏的竹篮。
走过去,把竹篮捡起,背后黑影逼近。
比胡杨树还高的一只黑狐,朝他扑了过来。
像是重复过好几遍,他想也没想,反手拔剑刺向黑狐——却摸了个空。
……对了。
他今天一点也不想用剑,把剑丢在客栈里了。
旁观的沈欺眉心一跳,当即挽起了弓。然而比弓箭略微快上半步,是在杀机迫在眉睫、黑狐撕咬而来的那一刻,陡然涌起一股本能,仿佛深刻在魂魄里——
燃香不自觉地抬起手,划破了手心。
血流了出来,霎时烧成一片火。
那火焰瑰丽无极,色彩之奇,无法用言语笔触轻易地描绘。仿佛是点染晚霞里最浓烈的一抹赤红,再熔炼真金里最耀眼的一捧光泽,势要燃尽一切的热烈。
它像有生命一样地流动,风在触及它的刹那,都化作燃烧的流岚。
黑狐甚至来不及发出嚎叫,那火焰包裹住它,燃烧时寂静无声,却比惊雷更震人心魄。没有挣扎,没有呼喊,巨大的狐面在火焰里变得模糊不清,然后融为一缕火光,烧了个干净。
比前几次出剑都要再快,在这簇火焰下,不到一个眨眼,黑狐连化成黑烟逃走的机会都没有,就此消散了。
火光越过窗棂,映入了客房以内。
蔚止言见之一惊。
——三味火。
不同于他们在人间遇到的、那个名为展泽君的道修使出的三味火符;在他们眼下烧起来的这簇火焰,这是百里族的先祖当年登仙时仰赖的法门——百里族自太胥图里悟出来的、真正的三味源火。
符术是从源法里衍生而来,而三味火的本源之法,它是寄于人身——必需百世难出的天命仙缘之人,历经百年修行,以身相召,才能召出完整的三味火相。否则反受其噬,身魂被三味火焚烧,一念不留。
虽然说,符术当中引来的三味火,比不上天命仙缘之人以身相召的正宗源法,烧起来的火没有那么热烈,没有那么的震慑人心。但从展泽君的三味火符中,也能窥见一分与源法相像的壮丽。
那一分相像的壮丽,此刻变作十分——焚烧了黑狐的这簇火,正是以身相召,三味火的本源之法。
沈欺面色剧变,旋即跃过窗檐,纵身而下。
什么顾虑都没留下,他飞身去到胡杨树下,用力抓住了少年人的手臂。
对付黑狐只用上了一簇火焰,少年人的手心,被他划开的那块皮肉已经恢复得完好如初。沈欺稍稍缓过神来,松开了他。
一场变故,集市里外的人都看了过来。
许许多多的视线,燃香却只望着飞奔过来的青年男子,蓦然失神。
那簇三味火燃尽了,火焰余光还没完全散去,凝聚成一道明亮的光照,点亮在胡杨树上空。
火光照耀下,少年掌柜的那双眼睛里面,竟隐隐流转一抹翡翠颜色。
看起来就像……
就像他的眼睛,本该是碧绿色的,只是那种颜色过于深邃,是一道又一道的碧绿色来回渲染,叠加到最后,就成了一道看似与常人无异的黑色。
所以他眼睛的颜色,平常时候看起来近乎是黑色;只有在日光或者火焰,在尤其明亮灿烂的光照下,才有青翠忽闪、得来碧水青川,展现它原本碧绿的痕迹。
一旦到了这种时候,当他的眼睛颜色变浅一些、变成了翡翠一样的颜色——
就如同蔚止言见到少年掌柜的第一面时,一眼就认出来的那样。
少年人的那双眼睛——它简直是,和沈欺的从一个模子里刻出了来。
被少年人所注视的时候,沈欺亦是正在凝望着他。
双手死死攥在身侧,背脊绷紧了,犹如一碰即断的弓弦。
少年人好久也没有开口,一双眼睛不眨,看着沈欺。
从那头雪白的长发,到那双碧绿的眼睛。
夕照漫天奔流,缕缕相融交汇,泼成瑰奇绚丽的烟云。
轮回封印,于此时霍然瓦解。
尘封已久的记忆归回,是滚滚奔涌而来,决堤的洪流,将他淹没了。
最后,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被他忘记的所有事情,以及想起了那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他真正的名字。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落下泪来。仰起头,眼泪就不停地掉下来,他也忘了伸手去擦。
沈燃香浑身颤抖,竭尽了全身力气才张开口,声音也哭哑了,很生疏、很专心地喊了一声:
“……哥、哥?”
良久。
等到三味火的余光也熄灭了的时候。
“……嗯。”
沈欺应他一声,殊为冷静。
却是小心翼翼,只怕惊动了什么,时隔无数的日月,叫他:
“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