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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一念之间(七) ...


  •   这天的傍晚,一楼集市,照旧掀起了骚乱。

      还是如出一辙的进展:黑狐母子闹事,燃香从三楼跃下,拦路制止了那对泼皮母子。不久,黑狐杀了个回马枪,眼看便要得手,剑光忽至。

      一套千变万化的剑法,三剑连环,再三剑,再连环,剑锋过处绽开金红火焰,点燃了巨大的狐面。

      黑狐败走,化作黑烟逃逸,在冲破客栈上空阻碍的那一刻,随着阻碍一起消散。

      “燃香,你没受伤吧?!”

      “那个黑狐女,太歹毒了!居然偷袭你!啊啊啊吓死我了!”

      “还好没让它偷袭成,燃香你的剑法太强了,是不是又从哪里学了几招!”

      “你们放心,我没受伤。”

      “我猜到她可能还会回来,提防了的。刚才她一过来我就知道了,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而已,没事的,你们不用害怕。”

      “那当然了,我的剑法是还不错吧,这套剑法可是我在……喂喂,不说这个啦,你们又不练剑的,说这个也没意思吧!”

      燃香耐心地回答了,脸上笑容洋溢,再也看不出早些时候的失态。

      有好多事情想不起来——他又一次的,连这件事也忘记了。

      只有二楼窗前纵览全局的两个人,他们看出来了,燃香今次的剑法,比上一次还要更快。

      也要更急。

      就像用剑之人内心有股焦躁,本身还不自知似的。

      天色变暗了,快要集市结束的时间,燃香和小妖怪们有说有笑,一起收拾着东西,准备散场了。

      搬完一箱子杂货,吹熄了灯,燃香伸了个腰,抬头一望。

      ……奇怪。

      傍晚的天色,平时是有这么暗吗?

      天上云霞的颜色仍然绚丽,赤红的颜色翻涌着,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浓烈。深沉浓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便是一片暗了。

      熄了灯的后院,因此落入昏暗的领地。

      还好,客栈里边点亮的灯光照进了后院,有了光借他们一用。

      客栈前堂和楼上客房都亮起了灯,燃香却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的,侧过身去,眼光准确地落到二楼的一扇窗子上。

      窗子后边有着一对青年男子,是那两位沈公子和晏公子,就在燃香往上看去的时候,他们也在看着他。

      被他看到了,也没有掩饰的意思。那位晏公子,倒是还友善地冲他笑了一笑。

      而旁边的那个沈公子,望下来的眼神还是那样子,看不出意味。

      就只是自上而下地拂落,飘渺淡薄,如山川雪来,又似雾笼寒江,不可捉摸,风一吹就散去了。

      只那一眼,燃香心里一紧,匆匆别开了视线。

      前头那会儿,他好像是……找上了门去,说着要与两人结识一番,结果还没说上几句,突然就跑回了三楼。

      好不容易才能遇上同道,他本来不是打算,和他们切磋几场、互相探讨道法的吗?

      他是为什么……一句话没说就跑掉了,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去说呢?

      入夜了。

      这个天色格外深沉的傍晚,就要结束了。

      燃香忽然而然,一阵惊悸交加的恍惚。

      =

      翌日,复又一日。

      接连两天,沈欺不曾走出房门一步,只在日落前的那一个时辰里,透过窗子张望集市来往的人流。

      前一天,第四个轮回结束的时分,他将一个问题重复地问了蔚止言。

      “在这里等一等,可以吗。”

      蔚止言没有过问,给出的回答,也依然没有改变。

      “好。”

      “当然可以了。”

      其后的这两天,蔚止言俨然把太胥图此行当作了一次闲游,在客房里变着法子地消磨时间。

      拓印好了那只花形盏“一枝梅”的图样,思考回去以后该用什么样的材质复刻;吃完了燃香送的两袋奇形怪状的糖葫芦,还有心思从里面评选出一个口味最好的列为头筹,最终评出来的是最正常的山楂果子;整理了有段时间没有使用过的乾坤器,翻出一些连他都不太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珍奇物件,甚至还有一壶未曾启封的天仙狂醉。

      他们二人没一个出门去,也没有谁再找过来。

      期间有几次,偶尔能感知到门外走廊徘徊着一个少年人的人影,踟蹰又踟蹰。有那么一两回,伸出来了手、都要敲上房门了,待他们定睛一看,左右又见不着人了。

      门外的燃香,犹豫不决的举动里是在想着什么,他不露面,他们也找不到当面问他的机会。

      第五天的集市,燃香照例挥剑打倒了黑狐,左右围过来一群小妖怪,叽叽喳喳地问话。

      燃香笑着,逐个地回应了。好几次,同小妖们说话的间隙,状似无意地朝客栈二楼的一扇窗子张望。

      那扇窗子后边住着今天刚来的一对客人,今早回来的燃香,不防看见了梅花妖在账册中记录的名目,没有道理地想要上楼拜访,又在即将敲响那道房门的时候,没有道理地动摇了。

      反反复复,三次四次五次,到最后还是放弃,回到他三楼的房间。

      到底在紧张什么呢,燃香问自己,冷不丁地,撞进一双碧绿的眸子。

      燃香心虚似的,一阵闪躲,急忙收回眼神。

      心虚在哪里,他竟想不明白,只觉得好像错过了重要的事物,抓也抓不住。

      晚霞的颜色变幻着,渐渐地深,渐渐地浓,凝成一片暗。

      再是到了今天,沈欺他们进入太胥图的第六天。

      才刚踏进客栈大门的燃香,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直直穿过一楼的侧门,走进了后院。站在胡杨树下,往上边一望。

      他也说不清楚,回来了客栈,明明应该先回自己房间去的,却冲到了后院里面来。

      二楼的客房,有几间打开了窗。燃香在那一下子,一眼看准了其中一扇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一些什么,他也什么也没有看见。

      因为住在那间客房的人,早已不在窗前了。

      客房当中,一张与窗遥遥相望的月牙桌,沈欺坐到了这张桌子前,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几乎喝醉了。

      喝的酒是天仙狂醉,蔚止言整理他带出来那件乾坤器时发现的那一壶——蔚止言不大热衷饮酒,更不至于随身携带,这只乾坤器里的这一壶,只可能是他哪个师兄给他捎带物产的时候混进去的。

      翻出这壶天仙狂醉的当头,蔚止言就想起了他装醉被沈欺戳破的不妙往事——唯恐沈欺再给他记一笔账,哪怕是仙中珍品,这壶酒也不能再留了。

      蔚止言刚想毁尸灭迹,被沈欺抓住现行,说,既然蔚止言不想要这酒,不如交给他来处置。

      蔚止言不敢不从,小心翼翼奉上酒壶。

      拿到了天仙狂醉的沈欺,却没有再和蔚止言计算旧账,只是摆出杯盏,倾倒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天仙狂醉,酒如其名,当是一味烈酒。只需浅浅的一杯,足以使得天上神仙大醉。

      于是很快地,沈欺便喝醉了。

      即使是喝醉了,仍然是那个冷静的样子,神色安静,举止也如常。如果不是眼角飞红,唇色也浸得殷红,蔚止言差些还不能辨认。

      蔚止言出手碰到桌上酒壶,晃了晃,竟是空了。

      ……不过是一时不察,疑是不声不响,喝了这么多吗?

      顾不及别的,蔚止言当即便要扶住沈欺,双手叫人捉住。

      喝醉了,白发青年的身形依然笔直如刀,把蔚止言拉近,两个人近得呼吸相闻了,轻轻注视着他。

      望着蔚止言的那双眼睛,酿成一汪碧绿的湖泊,静静地摇曳波光。

      是完全地喝醉了,仍有一线清醒,总也不能让步。

      只有在这种时候,神识全然地醉去,只留一线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对蔚止言说出口。

      “离开太胥图的方法,其实我早就已经,已经知道了。”

      “但是我……”他攥紧蔚止言的衣袖,闭了下眼睛,是醉意突然地涌上,醉得很难受,还是怎么样子,上身一晃,说不下去了。

      “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对不对?”

      望着他的这双眼睛,蔚止言从没有见过它这副样子。眼睛里的湖泊吹皱,波光一片一片,就要碎去了。

      蔚止言接住了它。接住这双眼睛的主人,将他拉进怀里,搂紧了。

      “疑是知道了离开太胥图的方法,”蔚止言又说一遍,“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我,是吗?”

      不等怀里的人说话,一节手指抵在那人唇边,眉眼弯弯,笑了。

      “但是呢,疑是,”他说,“如果我说,万一啊,你说的那个方法,万一我也已经知道了呢?”

      说着,收回按在青年唇边的手指。眼波是春来江水,柔暖和风拂岸。吹至人的身边,便有涟漪摇荡。

      沈欺眼睫一颤。

      “……你知道了。”

      不住颤动的睫羽,遮掩了瞳色。他声线极轻,好似呓语,“是啊,你也看到了。”

      “所以啊,没什么关系的。”

      有人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一道清润声音,若泉流漱玉:“疑是想好了,还是没有想好,都没有关系。”那声音衔着笑意,“不管还需要多长的时间,我总是在这里缠着你的。哪怕你想把我赶走,现在也都赶不掉了呢。”

      一个“缠”字,可见蔚止言此人,对招惹过沈欺的种种举动,是很有自知之明了。

      然而就算有着充分的自知之明,蔚止言他还是会坚持纠缠着沈欺,不打算改了。

      “……不会。”

      沈欺仰起脸,回望过去。

      “答应过你,以后不会了。”

      答应过你,就算事先告诉你了,也要和你商量再决定要不要分开行事。不会再像那样,把你分隔在另一个地方。

      蔚止言与怀中那人的目光交汇,心尖似是被蛰了一下。

      他像是醉得不清醒了,也像是大醉之中余留的,认真不过的清醒。蔚止言摸上他的耳垂,感受到薄薄皮肤下散发的热意,指尖顺着耳廓滑到侧脸,凑上去,亲了亲他的眼尾。

      亲吻停留在眼下,片刻,才分离。

      “疑是,此时想不好的话,就先放着它,休息一下吧。”

      蔚止言一手揽着沈欺,捧着他的脸:“这里还有我看着,不会有事的。”

      眸光柔软,专注地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像守着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珍宝,揽紧了他,轻缓地抚过他的后背。

      沈欺收紧了不知多少个时刻的心神,在这双温柔桃花眼的注视下,便如同被平缓地托住。靠在这个怀抱里,留存的最后一丝清醒也溃散,头枕进男人肩膀,合上眼,坠入了温软的黑暗。

      灯盏摇曳,将两个人交织的影子描在屏风上。蔚止言就那样地不动,等了好一会儿,等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将他抱起,小心安放到房间的床榻上。

      静静坐在榻边,拢好被衾,握起青年颊边散乱的一缕长发,放在唇边吻了一吻,轻轻地放下,替他梳理好。复又施法,把酒意散了一散,免得他醒来时落下了宿醉。

      这才极缓、极轻地起身,刚要离开床边,他那道仙泽飘远的瞬间,睡梦中的人皱起眉,循着气息,抓紧了他的衣角。

      蔚止言回头,目光在青年沉睡的面庞上流连一瞬,想了想,解下外裳,披在青年身边,又拿出衔云折,把它放在青年手里。

      “疑是,我出去一趟。”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手指拂过沈欺眉间,将那缕皱起的痕迹抚平:“就在门外,很快回来,不会走远的。”

      陷入醉梦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蔚止言的话。

      只是抱住了身边的织锦云裳,握着了一柄乌檀扇骨,身边尽是熟悉气息环绕,白发青年眉梢那缕不安稳的迹象,终于是悄然地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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