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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诏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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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谢砚修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太医院后院的梨树上。
夜风掠过枝头,吹得他雪色衣袂翻飞如鹤翼。指尖轻抚过腕间银链——反噬虽未完全平息,但至少不再渗血。他眯眼望向药库方向,窗纸上晃动的烛火勾勒出两个交叠的人影,高的那个腰背笔直如松,矮的正踮着脚在药柜前翻找什么。
谢砚修眉梢微挑。温如酒约他密谈,竟还带了沈沧?
正要飞身而下,忽听"哗啦"一声脆响——
"笨手笨脚!"沈沧低斥,单手接住从架子上滚落的青瓷药瓶,"这是西域剧毒'朱颜改',沾一点就能让你这双治病救人的手烂成白骨。"
温如酒却浑不在意地撇嘴:"那你还不松手?"
"......"沈沧僵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正牢牢包裹着太医纤细的手指。
树梢上的谢砚修无声轻笑。正要移开视线,颈后汗毛突然竖起——有人!
他旋身甩袖,三枚铜钱破空而出。"叮叮叮"三声脆响,暗器尽数被龙雀刀鞘挡下。厉危宿玄色劲装的身影从月影里踱出,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正是白日里被仙鹤叼走的那枚。
"国师夜闯太医院,"他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牙印,"莫非是白日泡药泉泡出了相思病?"
谢砚修广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人何时跟来的?竟连他的感知都能避开......
"王爷说笑了。"他足尖轻点枝头,飘然落在廊下,"下官只是来取......"目光扫过窗内景象,突然顿住。
烛火通明的药库里,温如酒正扒着沈沧的衣领往人后背抹药膏。年轻太医指尖莹白如玉,衬得暗卫统领蜜色肌肤上那些陈年伤疤愈发狰狞。最醒目的一道从右肩贯穿至腰窝,像是被什么猛兽利爪撕扯过。
"别看。"厉危宿突然侧身挡住他视线,嗓音沉了下来,"沈沧背上的伤..."
"是狼毒。"谢砚修淡淡道,"漠北特有的混毒,中者伤口永不愈合。"他忽然抬眸,"三年前腊月初八,葬魂谷狼群暴动,是王爷亲手把沈统领从狼嘴里抢出来的——对吗?"
厉危宿瞳孔骤缩。
窗内突然传来温如酒的惊呼:"主上?!"
两人转头,只见年轻太医举着个琉璃瓶冲出来,瓶底沉着几粒猩红药丸。"您让我查的'血凝子'..."他声音发颤,"这根本不是治伤的,是南疆蛊师用来......"
"用来喂养同命蛊的引子。"谢砚修接过话头,指尖轻抚琉璃瓶,"服下此物者,伤痛会转移给另一人。"他抬眼看向厉危宿,"王爷肩上旧伤每逢阴雨天就发作,是因为......"
"闭嘴。"厉危宿突然暴起,龙雀刀"锵"地出鞘三寸。
药库内外霎时死寂。
沈沧的刀不知何时已架在温如酒颈间,而谢砚修腕间银链无风自动,星盘在袖中泛起幽光。
"??????? (Praj?ā)。"谢砚修轻诵梵咒,夜风突然凝滞。他缓步走向厉危宿,雪色衣摆扫过满地零落的梨花,"王爷宁愿每月忍受刮骨之痛,也不肯让沈统领承担反噬......"停在龙雀刀前一寸处,他忽然轻笑,"这般心软,怎么当得好摄政王?"
刀光乍破!
厉危宿这一刀劈得毫无预兆,却见谢砚修不避不让,只抬起左手——"当"的一声脆响,银链与刀刃相撞迸出火星。
"主子小心!"沈沧突然暴喝。
一支淬毒弩箭破窗而入,直取厉危宿后心!谢砚修旋身甩袖,青铜星盘精准截住箭矢,却在碰撞瞬间"咔"地裂开一道缝。
"东南角,三人。"他冷声道,反手将星盘掷向黑暗处。惨叫声响起的刹那,厉危宿已如鬼魅般掠出,龙雀刀在月下划出凄艳弧光。
温如酒哆哆嗦嗦从药柜底下爬出来时,战斗已经结束。谢砚修正蹲在院中检查刺客尸体,雪白指尖翻开那人衣领,露出个火焰状的刺青。
"赤焰盟?"沈沧倒吸凉气,"他们不是二十年前就......"
"被先帝灭门了。"厉危宿甩去刀上血珠,突然拽起谢砚修,"国师不妨解释解释,为何你星盘里会藏着赤焰盟的联络信号?"
谢砚修腕骨被他捏得生疼,却勾起唇角:"王爷不妨猜猜,当年是谁把赤焰盟残部引进葬魂谷,害你折了三十亲卫?"
夜风骤急,吹散满地梨花香。
子时的更漏声渗进书房时,厉危宿正用染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龙雀刀。
"所以,"刀尖挑起谢砚修裂开的星盘,"国师是承认与赤焰盟有旧了?"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谢砚修眉间朱砂痣艳得惊心。他广袖一展,三枚铜钱叮当落在案上,排成个凶煞的"离"卦。"王爷不如先看看这个。"
铜钱突然无风自动,在紫檀木案上划出深深痕迹。厉危宿眯起眼——那分明是个火焰图腾,与刺客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赤焰盟的祭火印。"谢砚修指尖抚过铜钱,"二十年前他们用活人祭火,被先帝镇压。"他忽然抬眸,"王爷可知当年领兵的是谁?"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厉危宿骤然阴沉的脸。
"是您那位好皇兄。"谢砚修轻笑,"也是......"话音戛然而止,龙雀刀已抵在他喉间。
刀锋压出一线血珠,顺着雪白脖颈滑入衣领。厉危宿俯身逼近,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国师今夜话很多。"
谢砚修不避不让,反而仰起脖颈。这个角度让厉危宿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王爷怕听真相?"
"哐当!"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沈沧扛着个湿漉漉的鎏金匣子冲进来:"主上!玄武湖底捞出来的!"
匣子打开的瞬间,厉危宿的刀"当啷"落地。
——明黄绢帛上,先帝血书犹未褪色:「朕若暴毙,必查七星」。
谢砚修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腕间银链寸寸崩裂。他踉跄扶住书案,却见厉危宿拾起从匣中掉落的青铜钥匙,钥匙柄上赫然刻着星图纹样。
"紫微星图的钥匙。"谢砚修喘息着笑出声,"真巧,另半把在钦天监。"
暴雨骤急,打得窗棂啪啪作响。厉危宿突然拽过谢砚修的手腕,将人拖到身前:"看来国师今晚得留宿了。"拇指抹去他唇畔血丝,"毕竟......"
"轰隆!"
雷声吞没了后半句话。谢砚修只觉天旋地转,再回神已被按在榻上。厉危宿单手解着蟒袍玉带,居高临下看他:"本王倒要看看,国师这张嘴还能吐出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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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寝殿
谢砚修在黑暗中睁着眼。
身旁厉危宿的呼吸平稳绵长,温热气息拂过他耳畔。这人睡相倒是规矩,只是左手仍牢牢扣着他腕子,仿佛怕他跑了。
"......"
轻微的法器嗡鸣声从房梁传来。谢砚修指尖轻动,三根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黑暗处。
"吱!"
一只灰鼠应声落地,肚皮上绑着微型信筒。谢砚修正要起身,腰间突然一紧——厉危宿的手臂铁箍般环上来,鼻尖蹭过他后颈:"国师半夜摸老鼠......"嗓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什么癖好?"
谢砚修浑身僵住。这人根本没睡着!
"王爷装睡的本事......"
"不及国师装乖的本事。"厉危宿低笑,突然抽走他指间信笺。就着窗外闪电,两人同时看清上面朱砂写就的小字:
「子时三刻,摘星楼,苏大家候」
厉危宿挑眉:"苏大家?"
"醉仙楼的头牌琴师。"谢砚修面不改色,"约我品茶。"
"哦?"厉危宿指尖摩挲着信笺边缘的胭脂印,"国师好雅兴。"突然翻身压住他,"不如先品品本王的......"
"主上!"沈沧的声音在殿外炸响,"摘星楼走水了!"
两人同时变色。谢砚修刚要起身,厉危宿却抢先一步扯过大氅将他裹住:"国师若着凉,谁给本王解星图?"
冒雨赶到摘星楼时,火势已吞没三层飞檐。纷乱人群中,一袭红衣格外醒目——那人抱着焦尾琴立在烈火前,广袖翻飞如蝶,竟是个雌雄莫辨的美人。
"苏渺。"谢砚修轻声道。
红衣琴师闻声回首,金步摇在火光中荡出璀璨弧线。他看向厉危宿,忽然嫣然一笑:"王爷也来听曲儿?"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分明是个男子。
厉危宿的扳指"咔"地裂了第二道缝。